空即是色2

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像是一层灰色的裹尸布,死死地缠在这座名为“云隐”的古城上。

林远站在百乐门最高的露台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破碎的青石板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透过这漫天的雨幕,看到了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虚无。世人皆道他冷血无情,是这乱世中最锋利的刀,却无人知晓,他之所以杀人,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并非幻影。

“老板,货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和警惕。林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目光依旧锁定在远处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江面。那里停泊着一艘漆黑的画舫,船头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欲灭,如同濒死者的呼吸。

“进来吧。”林远淡淡说道,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浓烈的血腥气。他是个独眼龙,左眼的眼窝空空荡荡,右眼却精光四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是“夜枭”组织的首领,也是林远此刻最大的对手,或者说,是最大的合作者。

“东西在船舱里。”独眼龙压低了帽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但有人想拦路。”

林远终于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一潭死水,不起丝毫涟漪。“谁?”

“不知道。但对方很专业,下手很黑。”独眼龙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条,扔在林远面前的桌上,“这是从手下尸体上扯下来的,上面绣着一朵彼岸花。”

林远的瞳孔微微收缩。彼岸花,黄泉路上的引路花,意味着死亡与终结。在这个江湖里,敢用彼岸花做标记的,只有一个人——“忘尘居士”。

那个早已隐退江湖,据说已经坐化多年的老怪物。

“有意思。”林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看来,这出戏还没唱完。”

他拿起桌上的布条,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鲜红的刺绣。布料柔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忘尘居士将他从尸堆里救出来,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若执意入局,可知后果?”

那时林远回答:“后果?”

忘尘居士笑了笑,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你执着于复仇,便会被复仇所困。你若执着于虚无,便会被虚无所吞噬。”

那时的林远不懂,如今他似乎懂了一些,又似乎更加迷茫。他拿起烟,放在唇边,却没有点燃,只是感受着烟草苦涩的气息。

“去准备船。”林远说道,“我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前辈。”

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老板,那太危险了!忘尘居士虽然隐退,但他的‘幻音阵’至今仍是江湖第一杀阵!一旦进入,十死无生!”

“十死无生,那便生出一线生机。”林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狂风瞬间灌入室内,吹乱了他的长发,“或者说,彻底归于虚无。”

他转身看向独眼龙,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救我。如果我死了,就把我的尸体扔进江里。如果我活着……”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独眼龙离开。

独眼龙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行礼,然后匆匆离去。房间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以及窗外无尽的雨声。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依旧英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苍老。他的眼中倒映着窗外的雨丝,仿佛那些雨丝直接落进了他的心里,冲刷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空即是色……”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忽然明白,忘尘居士之所以隐居,或许并不是因为厌倦了江湖,而是因为看透了江湖的本质。所谓的恩怨情仇,所谓的正邪之争,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幻觉。人们在这幻觉中挣扎、痛苦、毁灭,然后又在这幻觉中重生、希望、毁灭。

而他,林远,就是那个试图戳破幻觉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那支烟,终于点燃了它。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随即被风吹灭。他没有再试第二次,而是将烟蒂按灭在桌上,动作优雅而决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风声。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游戏开始了。

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在头顶炸响,照亮了窗外那片漆黑的江面。那艘挂着红灯笼的画舫,此刻正缓缓驶离岸边,向着迷雾深处驶去。船上的灯火忽明忽暗,像是在向谁招手,又像是在告别。

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而出。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最终被雨声淹没。

在这座被雨水淹没的城市里,没有人知道,一个关于虚无与存在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所有的真相,都隐藏在那句古老的禅语之中——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当一切归于平静,剩下的,或许只有那一抹淡淡的、无法言说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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