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 留守村妇

腊月里的风,像把钝了的刀,贴着青瓦屋檐往下刮,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落尽了,只剩下黑漆漆的枝桠,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林秀英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站在堂屋门口,望着村道上扬起的尘土发呆。太阳已经偏西了,余晖给整个留守村镀上了一层凄清的暗红。今天是冬至,按理说,儿子大强应该带着孙子回来过节的。可这都下午三点了,村口的广播站连个响动都没有,更别提那辆承诺会准时出现的绿皮长途客车了。

“妈,您别等了,大强那个工作忙,今年估计回不来了。”儿媳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抱怨,“您看这灶火都凉了,我还得赶紧做饭,不然孩子们回来连口热乎的都没有。”

林秀英没接话,只是木然地点点头,转身走进里屋。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樟脑丸的气息。墙上的日历还停在去年腊月,那几张孙子的照片依然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只是边角已经微微卷起,像是被岁月无情地翻动过无数次。她颤抖着手,轻轻抚过照片上孩子稚嫩的笑脸,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相纸,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密而尖锐地疼。

大强去南方打工已经十二年了。起初,每年春节都能回来,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挂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后来,是一年回两次,接着是一年回一次,再后来,是两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大强总是匆匆忙忙,忙着给村里人打招呼,忙着给父亲上坟,忙着给儿子塞红包,然后又要急着赶回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电话倒是打得勤,可每次通话,要么是抱怨工作累,要么是唠叨家里开销大,很少再提那些温情的家常。

林秀英不是不懂事,她知道大强不容易。可这空荡荡的房子,这日复一日的冷清,就像这冬日的寒风,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心。村里像她这样的老人越来越多,儿女们像候鸟一样飞走了,只留下空巢般的家,和风声做伴。

晚饭简单得可怜,一碗白米饭,一盘咸菜,一盆白菜豆腐汤。秀兰坐在对面,低头扒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林秀英机械地嚼着饭菜,味道寡淡,却咽不下喉咙里的哽咽。

“妈,大强刚才来电话了。”秀兰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他说工地赶工期,今年真的回不来了。给您汇了两千块钱,让您买点好吃的。”

林秀英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放下。两千块,对于一个在外漂泊十二年的游子来说,或许只是一顿酒钱,或许只是一件新衣的钱,但对于她这个留守在老家的母亲来说,这是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也是一份无法弥补的缺席。

“知道了。”林秀英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秀兰说,“让他别太累了,注意身体。钱收到了,我挺好的,不用惦记。”

秀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婆婆会这么平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夜深了,寒风更甚。林秀英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风声呼啸,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丈夫去世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丈夫走得很突然,没留下一句交代。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只剩下她和儿子两个人。儿子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寄托。

可是,现在儿子也不在了。他属于那个繁华的城市,属于那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世界,而她,属于这里,属于这片贫瘠却熟悉的土地,属于这漫长的、无人陪伴的岁月。

她起身,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月光清冷,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树影斑驳,像是一幅水墨画。她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小时候,儿子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指着月亮问:“妈,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那时,儿子还小,总是粘着她,喊她“妈妈”。如今,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却再也喊不出那声亲切的“妈”了。

林秀英叹了口气,回到屋里,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大强发来的短信:“妈,新年快乐。给您买了新衣服,快递明天到。注意保暖。”

她看着那条短信,眼眶湿润。她知道,这只是一条群发的祝福,或者是一句敷衍的问候。但她还是忍不住,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风声依旧,像是某种无声的哭泣。林秀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任由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她独自一人,守着一屋子的寂静,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等待着下一次团聚,尽管她知道,下一次团聚,或许又是遥遥无期。

这就是她的生活,一个空巢老人的生活,一个留守村妇的生活。没有波澜,没有惊喜,只有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年复一年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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