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着的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而是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脂粉香混合着陈旧腐朽的气息。
“殿下,您醒了?”
一个娇滴滴却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清歌费力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画着夸张妆容的脸,那眉心的花钿红得刺眼,女子正跪坐在床榻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轻蔑与不耐烦。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沈清歌捂住了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她穿越了,穿成了大雍王朝最荒唐、最被人嗤之以鼻的“胬肉公主”——李昭。
这个名字在史书和野史中都是个笑话。传闻她生性痴傻,爱慕虚荣,为了追求所谓的“绝世容颜”,竟痴迷于一种名为“换皮”的邪术,导致双目失明,面容溃烂,整个人如同长了胬肉般臃肿畸形,故而被朝野上下戏称为“胬肉公主”。
沈清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纤细,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来了,总不能真的按照原主的轨迹,在那场著名的“祭天大典”上,因痴傻误事,被废为庶人,最终凄惨死去。
“殿下,药要凉了。”那侍女见她不说话,语气更加恶劣,端着碗就要往她嘴边凑,“这‘明目汤’可是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凑出来的,苦是苦了点,但您若不喝,今晚陛下派来的嬷嬷怕是要来‘教规矩’了。”
沈清歌眸光微冷。原主记忆中,那个所谓的嬷嬷手段毒辣,专治各种不服。若是以前那个痴傻的李昭,或许只会哭着求饶,但现在,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高级心理咨询师沈清歌。
她缓缓抬起手,并非去接药碗,而是轻轻搭在了侍女的手腕上。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歌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侍女一愣,显然没料到平日里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公主,此刻眼神竟清明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奴婢叫秋香。”
“秋香,”沈清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手中的药,颜色不对。太医院的‘明目汤’虽苦,但不应呈这种浑浊的黑色,且带有淡淡的硫磺味。你想毒哑我,好让那位‘教规矩’的嬷嬷动手更方便些,对吧?”
秋香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药碗剧烈晃动,黑色的汤汁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床锦上,晕开一片污渍。她惊恐地看着沈清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主子:“殿、殿下……您怎么会知道……”
“我不是傻子,只是被困在烂泥里太久。”沈清歌松开手,靠在床头,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把这碗药倒掉。去取我的梳妆匣,我要洗脸,换衣。”
秋香吓得连连磕头:“殿下恕罪!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去!”说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沈清歌并没有放松警惕。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在这个皇权至上、礼教吃人的时代,一个“胬肉公主”的身份,既是她的保护色,也是她的催命符。原主之所以被称为“胬肉”,除了容貌的溃烂,更因为她像长了胬肉一样,死死缠着皇室那点可怜的权力,令人厌恶却又无法轻易剔除。
她需要时间,需要盟友,更需要一个能够扭转局势的契机。
梳洗完毕后,沈清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再无半分痴傻之气。她拿起一把玉梳,轻轻梳理着长发。镜中的女子,眉眼间虽有着病态的脆弱,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殿下,陛下口谕,今日午时,在御花园设宴,请您务必出席。”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御花园设宴?沈清歌冷笑一声。原主曾在一次宴会上,因为痴傻大笑,惊扰了邻国使臣,导致大雍颜面扫地。从那以后,她便再未参加过任何正式宴会,直到今日。
显然,有人想在看戏的同时,彻底击碎她最后一点尊严。
沈清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那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裙,上面绣着几枝凌寒独自开的梅花,虽不华丽,却显得清冷高洁。她推开房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但很快,她适应了光线。
长廊上,宫人们纷纷低头避让,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传来。
“听说了吗?那个胬肉公主今天要出门了。”
“啧,她那副尊容,也不怕吓着人。”
“嘘,小声点,小心被嬷嬷听见……”
沈清歌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在践踏那些轻视的目光。她挺直了背脊,仿佛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物公主,而是一位即将踏入战场的将军。
御花园内,人声鼎沸。高台之上,皇帝端坐中央,面容威严却难掩疲惫。周围坐满了权贵子弟、朝廷命官,以及几位远道而来的使臣。当沈清歌出现时,原本喧闹的园子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如针扎般刺向她。
有好奇,有讥讽,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沈清歌走到皇帝面前,盈盈一拜,动作标准而优雅,挑不出丝毫毛病:“儿臣李昭,拜见父皇,拜见各位叔伯长辈。”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皇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恭顺。他打量着女儿,眉头微皱:“昭儿,今日怎么……”
“儿臣近日偶有所悟,明白了许多道理。”沈清歌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目光坦然,“儿臣虽不才,但也知羞耻,知进退。今日前来,不为争宠,不为夺权,只为向父皇请罪,为过往的荒唐,谢罪。”
这一番话,轻描淡写,却分量十足。若是以前,她只会胡搅蛮缠,撒泼打滚。如今,她选择了示弱,却又不失尊严。
人群中,一位身着红袍的年轻男子挑眉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那是镇北王世子,萧景琰,大雍最年轻的权臣,以手段狠辣著称。
沈清歌注意到了那道视线,心中微微一凛。她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在这深宫之中,默默无闻只有死路一条。要么成为棋子,要么成为执棋者。
她不想做棋子,更不想做那个人人唾弃的“胬肉公主”。
宴会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沈清歌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再言语,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浅浅抿一口。她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安静地嵌在这喧嚣的画卷中,看似柔弱,实则坚硬。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御花园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沈清歌站起身,准备告退。就在她转身之际,萧景琰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公主今日的气度,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不知公主可愿与本王合作,做一笔交易?”
沈清歌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世子请说。只要代价合适,公主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萧景琰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和算计:“很好。看来,大雍的朝堂,要变天了。”
沈清歌心中冷笑。变天?那便让这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精彩,活得让所有轻视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穿越到胬肉公主的身体里,或许是一场噩梦的开始,但对她而言,这分明是逆袭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