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末班公交车,像一头疲惫的金属巨兽,在空旷的城市血管里缓慢蠕动。车厢内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光线忽明忽暗,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破碎。林默缩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几乎要融化进阴影里。他的右手高高举起,死死攥住那根悬在头顶的黄色手环。手环是那种廉价的塑料材质,因为常年被无数乘客抓握,表面已经变得光滑油亮,甚至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温润光泽。
这根手环并不属于林默,至少不完全是。
它是三天前那场诡异暴雨的产物。那天雨大得仿佛天漏了,林默被困在公交站,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这根凭空出现、静静悬挂在透明雨棚下的手环,随着风微微摇晃。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塑料的一瞬间,一股冰冷的电流顺着手臂直窜心脏,脑海中响起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抓紧,别松手,松手即坠落。”
从那天起,林默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开始无法在任何地方放松右手,尤其是当有类似悬挂物出现时,那种被牵引的渴望会折磨得他寝食难安。今晚,他特意坐上了这趟途经老城区的108路公交,因为他知道,在这条线的终点站附近,会发生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车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林默的右手肌肉紧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不敢低头看手机,也不敢环顾四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根手环上。他能感觉到手环在随着车辆的行驶节奏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像是在他的神经末梢上弹奏着一首无声的乐曲。那是一种诡异的舒适感,仿佛只要抓着它,整个世界就与他无关,他只需要依附于这唯一的连接点,便能在这摇摇欲坠的现实中找到一丝稳固。
车厢里只有寥寥数人。前排坐着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女人,背对着他,湿漉漉的雨衣滴着水,在水泥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滩深色的小水洼。后排左侧,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年轻人正死死盯着窗外的黑暗,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渊。林默不敢与他们对视,他知道,在这个时间点乘坐这辆公交车的人,都背负着某种“秘密”或“诅咒”,就像他一样。
“下一站,幽冥巷。”广播里传来了司机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幽冥巷,那是老城区最偏僻的角落,据说那里经常有失踪人口,而108路公交车从来不在那里停靠,除非……除非有人需要下去,或者有什么东西需要上来。
公交车缓缓减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林默感觉到手中的手环突然变得滚烫,那股灼烧感让他几乎想要尖叫着甩开它。但他不能,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抓紧,别松手。”
车门“嘶”的一声打开了。外面不是熟悉的街道,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站台上。那是林默失踪了一年的未婚妻,苏浅。她穿着他们结婚那天穿的那件白色婚纱,裙摆沾满了泥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车厢内。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他想要下车,想要冲过去抱住她,想要问清楚这一年她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消失。但是,他的右手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死死地抓着那根手环。手环此刻已经不再是黄色,而是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在吸收着他的体温,或者说,他的生命力。
“你还要抓多久?”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默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那个戴黑色口罩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霉味。年轻人的口罩滑落了一半,露出的下半张脸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腐烂的树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默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这根手环,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锚。”年轻人冷笑一声,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你抓着它,就等于把灵魂的一半留在了这辆车上。只要你不松手,你就永远走不了,也下不了车。苏浅在等你,但你真的愿意为了一个死人,放弃自己还活着的人生吗?”
林默看着前方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暗红色的手环。他的右手已经失去了知觉,麻木感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甚至开始侵蚀他的心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飘起来。
“我想抓住它。”林默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滑落,“因为除了它,我一无所有。”
公交车再次启动,车门缓缓关闭,将那片白雾和那个白色的身影隔绝在外。车厢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剩下林默手中手环发出的微弱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垂死者的呼吸。
林默闭上了眼睛,右手依然死死地抓着那根摇曳的手环。他听到了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声,听到了苏浅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呼唤,也听到了自己心脏逐渐微弱跳动的声音。在这辆没有终点的公交车上,他终于明白,有些放手,比坚持更需要勇气。而他,选择了继续抓紧,直到彻底的虚无。
车身剧烈摇晃起来,仿佛要冲出轨道。林默在黑暗中微微一笑,任由那股冰冷的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手环的绳索,在他手中缓缓断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如同某种枷锁破碎的声音,又像是灵魂出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