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思过崖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夹杂着崖边野草枯败的腥气。陆猴儿缩在岩缝深处,身上那件破旧的灰布长衫早已辨不出原本的色泽,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更是沾满了泥点与干涸的血渍。他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也不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他只是个从山下村落逃上来的野小子,因为偷了华山派掌门岳不群的一只烧鸡,被逐出师门,更被逐出了江湖的边缘。
世人皆道君子剑岳不群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可陆猴儿知道,那层温良恭俭让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比这思过崖寒风更冷的算计。那只烧鸡,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罪,是他无意中瞥见了岳不群在密室中翻阅的那本残卷,上面画着的,并非什么高深剑法,而是如何借刀杀人、如何操纵人心的权谋之术。
“猴子,还在发愣?”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崖顶传来。
陆猴儿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黑衣、面容枯瘦的老者正倒挂在崖边的古松之上,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他。那是五毒教的神偷,也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风煞”莫七。
莫七并未直接出手,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岳不群让你在这思过崖上自生自灭,可不是为了让你看风景。他怕你这张嘴,怕你那张见过不该见之物的嘴。小子,交出你藏在鞋底的那半块玉佩,老夫饶你不死,甚至可以考虑带你回五毒教,做个看门狗。”
陆猴儿冷笑一声,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他的眼神中没有莫七预期的恐惧,反而透着一种市井流氓特有的狡黠与玩世不恭。他摸了摸后腰,那里确实别着半块残缺的玉佩,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也是岳不群当年用来威胁他母亲性命的关键信物。
“莫七,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就不明白呢?”陆猴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白牙,“这半块玉佩,是我陆猴儿在这个吃人的江湖里,唯一的护身符。你拿了它,岳不群会杀你;我不给你,他也迟早要杀我。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大的。”
莫七眉头微皱,手中把玩着一枚淬毒的银针:“你想赌什么?”
“赌这思过崖上的石壁,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陆猴儿指了指身后那片漆黑深邃、刻满奇异符号的石壁,“岳不群让我面壁思过,实则是想让我死。但他忘了,我陆猴儿从小在泥坑里打滚,最擅长的就是钻狗洞、找缝隙。这石壁上的符号,不是剑招,是地图,或者是宝藏,或者是……能让他岳不群身败名裂的秘密。”
莫七瞳孔骤缩。他确实听说过华山思过崖有历代前辈留下的剑意残痕,但从未听过什么地图或秘密。然而,陆猴儿那笃定的语气,以及眼中闪烁的疯狂光芒,竟让他一时迟疑。
就在这时,崖下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发现目标!在那边!”
是华山派的弟子。岳不群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派了劳德诺带着几个亲信来清理门户。莫七脸色一沉,他不愿卷入华山派的内斗,尤其是不愿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野小子得罪整个华山派。他深深看了陆猴儿一眼,冷哼一声:“小子,算你走运。今日我不取你性命,但记住,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若让我再见到你,定会让你尝尝五毒噬心之苦。”
话音未落,莫七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猴儿松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他知道,莫七只是暂时退去,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火折子,点燃了一小截蜡烛,借着微弱的光亮,仔细端详石壁上的符号。
这些符号歪歪扭扭,看似杂乱无章,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其实是一套古老的密码。陆猴儿自幼在街头卖艺,学过一些杂耍戏法,其中便包括破解江湖黑话和暗号。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沿着石壁上的纹路轻轻抚摸,脑海中飞速运转,将那些符号与记忆中的片段对应起来。
“左边是‘伪’,右边是‘真’,中间是‘心’……”陆猴儿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岳不群,你教弟子要‘正心诚意’,可你自己,却是在‘伪心藏真’啊!”
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石壁上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竟然微微松动。陆猴儿心中一动,用力一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石壁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小洞。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墨香和血腥味。
陆猴儿没有丝毫犹豫,侧身挤入洞中。洞内狭窄阴暗,仅容一人通过。他摸索着向前爬行,心中既紧张又兴奋。这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鲜活。他知道,一旦他从这个洞里出去,带出来的东西,将彻底颠覆他在这个江湖中的命运。
爬行了约莫十丈,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陆猴儿加快脚步,终于看到了洞口的景象。那竟然是一个隐蔽的石室,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卷泛黄的竹简和几本线装书。而在石桌的上方,悬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君子之伪”。
陆猴儿呆立当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原以为这只是岳不群的一个秘密 stash,却没想到,这竟然是岳不群多年来精心策划的阴谋记录。这里面记载的,不仅是岳不群如何陷害同门、如何勾结魔教、如何为了辟邪剑谱不择手段,更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所有知道岳不群秘密的人,以及他们最终的结局。
其中,陆猴儿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已灭口,余孽陆猴儿,待其成年后处理。”
那一刻,陆猴儿眼中的戏谑与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他缓缓拿起那卷记载着自己母亲死因的竹简,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岳不群,”陆猴儿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彻骨的杀意,“你教我做人要像君子,可你忘了,猴子也有翻脸的时候。既然你把我当猴耍,那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猴戏’。”
他将竹简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转身望向石室外的夜空。远处的华山主峰灯火通明,仿佛一座辉煌的堡垒,而在堡垒深处,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陆猴儿摸了摸嘴角,重新露出了那副痞气十足的笑容,只是这一次,笑容背后,藏着的是即将出鞘的利刃。
江湖路远,既然正道容不下我,那我便做那搅动风云的乱世之猴,让这所谓的正道,也尝尝被戏弄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