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长宁侯府的侧院已是一片祥和。林婉儿推开雕花窗棂，看着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这笑意并非出自真心，而是长久以来形成的肌肉记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侯府里，笑得越甜，死得越慢，这是她用了三年血泪换来的生存法则。

而在这座府邸的中心，站着那个令满京城女子又爱又恨的男人——谢安。

谢安身着月白锦袍，手持一卷书册，正倚在廊柱下，眉眼弯弯，笑得如春风拂柳。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最妙的是那双桃花眼，笑起来时眼尾微挑，仿佛藏着万千情愫，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他是当朝最年轻的御史大夫，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却在林婉儿面前，表现得像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

“夫人，这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谢安转过身，步履轻盈地走到石桌旁，亲自为林婉儿斟茶。他的动作优雅从容，指尖修长白皙，连斟茶的水流都显得那么温柔。

林婉儿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一丝寒意，柔声道：“夫君辛苦了，前朝事务繁忙，还要顾着家里。”

谢安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轻柔得让人错觉他是真的宠爱她：“夫人说笑了，为夫这点微末功夫，算什么辛苦？只要夫人开心，谢安便是累死也甘愿。”

旁人只道谢安是个“笑面贤夫”，对妻子体贴入微，对长辈孝顺有加，对下人宽厚仁慈。只有林婉儿知道，这副温良恭俭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冰冷算计的心。

三年前，她父亲被卷入贪墨案，满门抄斩，唯独她因身在娘家亲戚家而幸免。是谢安，在那个雨夜，带着圣旨出现在她面前，微笑着对她说：“谢某愿娶夫人，护夫人周全。”她以为遇到了救世主，却不知那是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谢安娶她，是为了林家的兵符残片，更是为了监视她，防止她复仇。

这三年来，谢安对她极尽温柔。她生病，他衣不解带地伺候；她受委屈，他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她出头；甚至在宫宴上，有贵女当众羞辱她出身低微，谢安当场拂袖而去，冷冷地扔下一句：“内子虽出身寒微，却比尔等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蠢货强百倍。”

那些话语，如今回想起来，字字句句都是讽刺。

“夫君，”林婉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平静无波，“近日听闻，李侍郎的千金似乎在打听夫君的婚事？”

谢安动作一顿，随即笑意更深，眼中却无半分波澜：“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夫人何必放在心上？谢某心中只有夫人一人，此生绝无反悔。”

他说得深情款款，林婉儿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谢安在试探。李侍郎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的千金若嫁给谢安，便是如虎添翼。谢安是在告诉她，他随时可以牺牲她，去换取更大的政治利益。

林婉儿放下茶杯，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直视着谢安的眼睛，笑容依旧甜美，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夫君说得是，婉儿只是担心，若是旁人误会了，岂不是辜负了夫君的美名？”

谢安看着她，眼神微深，似乎在评估她的反应。片刻后，他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到她面前：“夫人多虑了。谢某特意去了一趟江南，寻来一对南海明珠，送给夫人，权当赔罪。”

林婉儿接过锦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盒身，心中冷笑。南海明珠，价值连城，但这不过是谢安惯用的手段——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他需要用这些物质上的满足，来掩盖他精神上的压迫和控制。

“谢夫君厚爱。”林婉儿打开锦盒，珍珠在晨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冷得刺骨。

“夫人喜欢就好。”谢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警告，“夫人，有些话，说多了容易惹祸上身。比如……关于令尊的案件。”

林婉儿的心猛地一紧，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她知道，谢安在提醒她，不要试图翻案，不要试图寻找真相。那件案子，背后牵扯太深，连皇帝都讳莫如深。

“夫君放心，婉儿早已放下过往，只求现世安稳。”她抬起头，笑得灿烂如花，仿佛真的已经释怀。

谢安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直起身来：“如此甚好。对了，今日午后，母亲说要在花园设宴，请夫人一同参加。王夫人也会来，夫人记得带上那套新做的衣裳。”

林婉儿应了一声，目送谢安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挺拔潇洒，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仿佛世间没有能难倒他的事情。

直到谢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林婉儿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褪去。她紧紧攥着手中的锦盒，指节泛白。南海明珠？呵，多么讽刺的礼物。这颗明珠，或许正是她父亲人头落地时，谢安从林家库房中搜刮走的无数珍宝之一。

她站起身，走向内室。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娇艳，眼神却已如古井无波。她知道，这场戏，她还要演下去。谢安以为他是猎人，她却是早已布好天罗地网的蜘蛛。

既然他喜欢笑，喜欢扮演贤夫，那她就陪他演下去。只是，等到最后收网的那一刻，不知道这位“笑面贤夫”，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窗外，海棠花依旧盛开，红得惊心动魄。林婉儿拿起梳子，一点一点，将长发梳理整齐。发丝如墨，垂落在肩头，宛如一道黑色的枷锁，也宛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日子还长，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