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臻玉

大观园内的秋意,正浓得化不开。残荷听雨,梧桐滴露,这萧瑟景致落在旁人眼里是愁绪,落在甄臻眼中,却是一副绝佳的山水写意。她并非这荣国府的正经主子,也不是那金陵十二钗中的任何一位,而是因甄家被抄,家道中落,被贾母怜惜接来府中,暂居梨香院偏房的一名远房表亲。因生得眉目如画,性情温婉又不失清醒,又颇通诗书礼仪,贾母便随口赐了个“臻玉”的名号,意在取“完美无瑕、温润如玉”之意。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紫檀木案几上。甄臻正执笔临摹一幅《寒江独钓图》,笔锋流转间,神色专注。门外忽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紧接着是刘姥姥那粗豪却透着机灵的笑闹声,伴随着平儿轻手轻脚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静谧。

“臻玉姑娘,奶奶让您过去说话呢。”平儿站在门外,压低声音说道,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甄臻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起身整了整衣襟。她深知在这波谲云诡的荣国府,任何一次传唤都非偶然。贾母叫她,多半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想借她这旁观者的眼睛,看看这园子里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甄臻来到贾母所在的暖阁。屋内炭火正旺,熏香袅袅,几位姑奶奶都在,王熙凤正巧言令色地逗着贾母开心,李纨端着茶盏在一旁微笑,探春则在一旁整理着诗稿。见甄臻进来,贾母招手让她坐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笑道:“咱们家的臻玉,如今越发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了。听说你前日替宝丫头理那几箱旧书,条理清晰,连宝丫头都赞你用心。”

甄臻起身行礼,谦卑道:“老祖宗谬赞。宝姐姐学识渊博,臻玉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贾母摆摆手,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如今府里的开销,你是知道的。老太太我虽有些体己,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凤丫头掌管中馈,虽有心,却也有些力不从心。我今日叫你来,不是要你去理财,而是想听听你的看法。这大观园里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是娇客,平日里吃穿用度,你可曾觉得有何不妥?”

这话问得微妙。探春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精明模样,笑道:“老祖宗这是心疼钱袋子了?其实如今省着点,也就是少做几身衣裳,少吃几样新鲜果子的事。”

甄臻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深知,此时的贾府,正如大厦将倾前的繁华幻梦,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蛀空。若直接指出弊端,必会得罪掌权的王熙凤;若只谈风月,又辜负了贾母的试探。

她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说道:“老祖宗,凤姐姐说得对,省些吃穿,不过是小节。臻玉以为,真正的大开销,不在这些看得见的地方,而在人心和规矩上。譬如说,园子里的小厮丫鬟们,如今派头渐长,仗着主子们的宠爱,对下人呼来喝去,甚至私自做主,赏罚不明。长此以往,不仅坏了府里的规矩,更伤了主子们的清誉。”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李纨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探春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着甄臻。王熙凤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她最忌讳的便是外人插手她的权责,尤其是指出管理上的疏漏。

贾母却笑了,笑声苍老却通透:“臻玉说得在理。规矩坏了,人心就散了。凤丫头,你虽忙,却也需得抽身细细整顿一下。甄丫头既然看出来了,不妨也帮衬着看看,有什么好法子,说说无妨。”

王熙凤虽不悦,却不敢违逆贾母,只得勉强笑道:“甄妹妹说得是,回头我便让赖升家的去查查,若是真有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定不轻饶。”

甄臻深知此时不宜多言,便顺势道:“凤姐姐说的是。臻玉不过是些粗浅之见,还需凤姐姐这样的人物来定夺执行。不过,臻玉倒是想起一事,近日听闻外头有流民涌入京城,府里若是能开仓施粥,不仅积了德,也能安抚民心。这钱花出去,换来的是名声和安稳,比那些虚浮的排场,要划算得多。”

贾母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抚掌笑道:“还是臻玉有心。这主意好,既显了我们贾家的慈悲,又暗合了时事。凤丫头,你这就去安排,务必做得体面些。”

王熙凤心中虽有算计,但也知此事利多弊少,只得应下。

从暖阁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余晖将大观园的轮廓染上一层金红。甄臻独自走在石板路上,心中并无得意之感。她知道,自己刚才不过是走了一步险棋,借贾母之手,稍微扳正了王熙凤的一些作风,同时也为自己在这府中谋得了一丝立足之地。

然而,她更清楚,真正的危机并非来自府内的内斗,而是来自墙外的风雨。甄家的覆灭只是一次预演,如今的贾府,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根基已烂。她手中的这支笔,能写出诗稿,能描绘山水,却画不出这繁华落尽后的凄凉。

远处传来隐约的琵琶声,似是黛玉在抚琴。甄臻停下脚步,望着那扇半掩的窗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她不过是一枚臻玉,虽温润美好,却终究要在这红尘劫难中,随波逐流,或是破碎,或是沉沦。

风吹过,一片枯黄的落叶飘落在她的肩头。甄臻轻轻拂去,转身走向自己的住所。夜,才刚刚开始。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求生,而她,要在这一片混沌中,守住心中那点清明,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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