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如扯碎的棉絮,漫天卷地地扑向宁国府的大门。邢德全裹紧了身上那件狐腋披风,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荣国府的方向走去。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那张常年被酒色浸淫而显得臃肿的脸,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子燥热与焦躁。作为邢夫人之兄,他在贾府虽有个舅舅的名头,可这名头如今听着怎么那么像是一句讽刺?
“舅舅,您可算来了!”门口的小厮见了他,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飘忽不定,似乎在忌惮他身上的酒气,“二老爷和珍大爷都在里头等着呢,说是今日有个特殊的局,让您务必赏光。”
邢德全哼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小厮替他撑伞。他心里清楚,这个局肯定不是请他喝酒的。那群公子哥儿平日里见他这副德性,多半是嫌他丢人现眼,若不是看在贾赦的面子上,谁愿意正眼瞧他这个只会赌钱、好色、毫无正业的舅舅?但今日不同,听说王熙凤那个泼辣货刚把账目理得清清爽爽,贾母也难得高兴,这气氛里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祥和,让他这个局外人感到莫名的不安。
穿过垂花门,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邢德全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沉香、酒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脂粉气息。主位上坐着贾赦,旁边是贾珍,而邢夫人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神色有些尴尬。见邢德全进来,贾赦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嘴里叼着烟袋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三弟来了?坐吧,别站着,冷。”
邢德全没敢坐主位,只挑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搓着冻僵的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他发现今天的贾珍格外殷勤,不停地给他夹菜,倒酒,甚至亲自起身替他拂去肩头的雪沫。这种反常的讨好,让邢德全心里直发毛。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哥,珍兄弟,今日叫我来,莫非是有甚么大事?怎么这气氛……怪闷得慌的。”
贾赦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笑道:“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家里添了丁,多了张嘴,想着你也是自家人,便叫你来热闹热闹。你也知道,如今家里开支大,老太太那边又要打点,你妹妹在里头受了不少气。咱们是一家人,自然要互相扶持不是?”
邢德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互相扶持?他邢家如今哪还有扶持贾家的本事?反倒是一直在吃贾家的软饭。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了他凉透的心。他想起自己在外面欠下的赌债,想起那些追债的恶奴,再看看这锦绣堆里的富贵繁华,一种强烈的落差感涌上心头。
“大哥哥说笑了。”邢德全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沙哑,“我邢德全是个废人,只会吃喝嫖赌。若说钱,我身无分文;若说权,我无权无势。今日叫我来,怕是又要拿我开涮吧?”
贾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圆滑的模样:“三弟言重了!今日叫你来,其实是有一桩好事。听闻京中有一位富商,愿意投资咱们府里的生意,条件是……需要一个姓邢的长辈出面做个担保人。报酬丰厚,足够你还清那些外债,还能剩下一大笔银子享乐。”
邢德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被警惕取代。他太了解贾府这些人的手段了。所谓的好事,往往藏着陷阱。他沉声道:“什么生意?要我这个废人担保,不怕折了面子?”
贾赦敲了敲烟袋锅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是一桩海外贸易的买卖。风险大,收益也大。老太太虽然不赞同,但我认为值得一试。你若是敢担这个责,便是对贾家的大功臣。日后在府里,谁还敢小看你?”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邢德全看着贾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不语的邢夫人,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一旦签下这个字,他就再也无法抽身了。这不仅仅是债务的问题,更是将邢家最后的颜面绑在了贾府这辆破车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焦急的女声:“舅舅!不可!”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淡绿色旗袍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贾琏的妻子,王熙凤。她脸色苍白,手中捏着一叠账本,气喘吁吁地说道:“这买卖是个骗局!那富商是个骗子,专门拿贾府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舅舅若签了字,不仅还不清债,还要背上巨额的亏空,届时官府追究,咱们谁担待得起?”
邢德全看着王熙凤,又看了看面面相觑的贾赦和贾珍,心中忽然清明起来。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解脱。他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罢了。”邢德全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浑浊而疲惫,“我邢德全这一生,荒唐半世,如今也该清醒清醒了。这字,我不签。不是怕亏空,而是怕连累了妹妹,连累了这最后的体面。”
他转过身,对着贾赦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暖阁。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但他却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虽然依旧贫穷,依旧落魄,但至少,他还保留着一丝作为人的尊严。在这荣国府的深宅大院里,或许只有彻底放弃幻想,才能在那冰冷的现实中,找到一点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