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林默的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道极不自然的红光，像血滴落入清水中瞬间晕开的色泽，紧接着，原本漆黑死寂的桌面壁纸——那张他随手设下的城市夜景图，竟被强行替换成了一段视频。没有加载进度条，没有缓冲动画，视频就这样突兀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清晰感，直接跳了出来。

视频的画面很暗，噪点极高，像是用某种老式胶卷相机在极度恶劣的光线下拍摄的。镜头晃动得厉害，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和电流的滋滋声，仿佛拍摄者正躲在某个狭小黑暗的角落里，屏住呼吸窥视着什么。

林默皱起眉头，手指悬在鼠标上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拔掉电源。作为一名常年熬夜剪辑短视频的UP主，他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吓视频”见怪不怪，通常不过是哪个无聊的黑客恶作剧，或者是某种带有病毒链接的恶意软件弹窗。他冷笑一声，刚想点击那个红色的关闭叉号，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因为视频里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救命……谁来救救我……”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颤抖、绝望，带着哭腔。更让林默浑身血液凝固的是，这声音的背景音里，有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地铁轰鸣。这个声景组合，与他此刻身处的环境，竟然有着诡异的相似性。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自己房间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外是繁华都市的霓虹灯光，偶尔有几辆夜班公交车驶过，发出沉闷的轰鸣。而在他房间的角落，那个老旧的加湿器正静静地工作着，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水雾喷发声。

滴答。滴答。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强迫自己移回视线，死死盯着屏幕。视频的时间戳显示为00:00:15，画面依旧昏暗，但镜头似乎慢慢抬高了。

在模糊的视野中，林默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坐在椅子上，背影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

林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

灰色的连帽衫。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撞击着胸腔，发出如擂鼓般的声响。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关闭视频，却发现鼠标指针完全不听使唤，像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

视频里的“林默”突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

虽然画面模糊不清，但那侧脸的轮廓，那微微低垂的眉眼，那因为紧张而紧绷的下颌线，分明就是林默自己。

“不……这不可能……”林默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与此同时，视频里的“林默”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椅子发出了同样的、尖锐的摩擦声。

这是一个实时同步的视频？还是说……视频里的那个东西，正在模仿他？

林默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几本书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地板上。视频里，“林默”的身后，书架也崩塌了，书籍散落一地。

他捂住嘴，惊恐地发现，视频里的画面开始推进。那个“林默”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看向了房间的另一侧——那是林默卧室的衣柜方向。

林默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衣柜。

衣柜门紧闭着，白色的漆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屏幕时，视频里的画面变了。

镜头不再是固定视角，而是变得极其不稳定，仿佛拍摄者正在疯狂地奔跑、躲避。画面剧烈晃动，最终定格在一个特写镜头上。

那是一个红色的牙刷。

牙刷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杯壁上沾满了水渍。牙刷的刷毛有些凌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浸透了鲜血。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向卫生间方向。虽然门关着，但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他今天早上刷牙时，牙龈出血留下的味道。

他的牙刷……是红色的吗？

林默冲进卫生间，一把拉开门。

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神惊恐。他颤抖着手打开洗手台上的置物架，那里放着他常用的电动牙刷底座和几支替换刷头。

都是白色的。

标准的、干净的、毫无特色的白色刷头。

林默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原来只是幻觉，或者是某种高明的AR特效恶作剧。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回到房间，去检查那个该死的视频文件。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镜子里的倒影。

镜子里的“他”，并没有转身。

镜子里的“林默”，依旧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支红色的牙刷，正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刷着牙。

刷毛与牙齿摩擦的声音，透过屏幕，透过镜子，清晰地传入林默的耳中。

刷。刷。刷。

林默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里，空空如也。

而镜子里的“他”，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撕裂的弧度，露出满口猩红的牙齿，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现实中的林默，无声地说道：

“轮到你了。”

林默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惊恐地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无法移动分毫。

屏幕上的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这一次，画面不再晃动。镜头对准了那张熟悉的床铺。林默看到，“床上的自己”正蜷缩在被子底下，瑟瑟发抖。而在那被子的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红色的牙刷。

视频的最后，出现了一行血红色的字幕，在黑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

《红色牙刷原版视频》——第108次轮回。

林默猛地闭上眼，想要摆脱这噩梦般的景象。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并没有恢复平静。

房间里一片死寂。

电脑屏幕黑了。

卫生间里，那支白色的电动牙刷，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支鲜红的、滴着液体的手动牙刷，静静地躺在洗手台上，刷毛指向林默的方向。

而在那牙刷的旁边，多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站在地铁站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牙刷，对着镜头微笑。

林默认得那张脸。

那是十年前，在这座城市失踪的第一个受害者。

警方的档案里写着，她在失踪前，最后被人看到的地方，就是她自己的家中。而她的牙刷，被人发现时，呈现出诡异的红色。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曾在这里，听过那个女人的求救声。他想起自己当时因为恐惧，关掉了电脑，删除了那段视频，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那段视频并没有消失。

它一直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开始。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

林默看着那支红色的牙刷，终于明白，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幻觉。

这是审判。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牙刷。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紧接着，一股灼热的痛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视频里的那个女人，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救救我……”

林默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穿透了雨夜，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屏幕重新亮起。

视频开始播放。

这一次，画面里的人，是林默自己。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那支红色的牙刷，一下一下，刷着空气。

滴答。滴答。

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加湿器，而是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