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潮湿的霉味像某种粘稠的液体,渗透进“旧日回响”唱片店的每一块木板缝隙里。林默坐在柜台后,手里摩挲着一张边缘磨损的黑胶唱片,封面上是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小女孩,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那是《红音萤》的初版封面,也是这座城市最近一周来最诡异的都市传说源头。
凌晨两点,风铃突然响了。
林默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她穿着一件鲜红色的雨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脚边汇聚成一滩暗红。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刺眼,像是刚涂了最廉价的口红。
“我要找一张唱片。”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枯叶的沙沙声,“《红音萤》。”
林默的手指微微一僵。这家店开了十年,他从未见过有人专门来找这张早已绝版的唱片。更重要的是,这张唱片里藏着的秘密,只有少数几个老玩家才知道——那不是音乐,而是一段被诅咒的录音。
“店里的货都查过了,没有这张。”林默撒了谎,手指悄悄按下了柜台下的报警按钮,尽管他知道这通常没用。
女孩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骗人。红音萤就在那里。我听见她在唱歌。”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店内的灯光开始闪烁。昏黄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林默看见女孩身后的阴影里,似乎站着另一个身影。那是一个模糊的黑影,穿着同样的红色雨衣,静静地伫立在货架深处,仿佛在注视着他们。
“红音萤死了。”林默低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三年前就死了。死在这个店里。”
女孩笑了,笑声清脆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死了?不,她只是睡着了。在音乐里。”
林默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一个名叫红音萤的少女在这家店里离奇失踪。警方搜寻无果,最后只找到了一张染血的红雨衣和一张被销毁的录音带。从那以后,每当暴雨倾盆之夜,总有人声称在这家店里听见了女孩的歌声,而听到的人,往往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精神崩溃,或者人间蒸发。
“你……你是谁?”林默紧紧抓住柜台边缘,指节泛白。
女孩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店铺最深处的储藏室。那里的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但此刻,锁扣却自行崩开,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进去看看吧。”女孩轻声说,“她在等你。”
林默的理智告诉他应该逃跑,立刻冲出店门,永远不再回来。但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储藏室。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陈旧纸张发霉的气息。昏暗的光线从门缝挤进来,照亮了房间中央的一台老式录音机。录音机的转盘正在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默走近那台录音机,看见上面放着一盘磁带。磁带的标签上用颤抖的手写着一行字:*红音萤*。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按下了播放键。
起初,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歌声凄美而哀怨,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随着歌声的深入,林默感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墙壁上的阴影开始扭曲、蠕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为什么要杀我……”歌声中夹杂着哭泣声,那是红音萤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与恨意。
林默捂住耳朵,想要关掉录音机,但他的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按钮。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吸入那盘磁带中,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色的迷雾。
在迷雾中,他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看见红音萤被一个人推倒在血泊中,那个人戴着口罩,眼神冰冷。而当迷雾散去,林默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是他自己。
不,不可能。那时的他还在外地读书,从未踏足过这座城市。
“你看清楚了,林默。”那个穿着红雨衣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她的脸贴近林默,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倒影,“三年前,是你亲手录下了这段声音,也是你,将她推向了深渊。你以为时间能掩盖一切,但红音萤记得。她一直记得。”
林默想要否认,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记忆开始混乱,碎片般的画面涌入脑海:冰冷的匕首,红色的雨,还有那张被强行塞进录音机的磁带。原来,他并非无辜的旁观者,而是这场悲剧的共犯。他的潜意识封印了这段记忆,为了让他能够继续活在虚伪的正常生活中。
“现在,轮到你来偿还了。”女孩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扭曲,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无数红色的光点,涌入那台录音机中。
录音机的转盘停止了旋转,歌声戛然而止。
储藏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林默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抬起头,看见那台录音机的磁带盒已经破碎,露出里面断裂的磁带。
他颤抖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储藏室。店内的灯光已经恢复正常,风铃不再作响。柜台前空无一人,只有那张《红音萤》的唱片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封面上的女孩依旧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林默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张唱片。封面上的红色雨衣鲜艳欲滴,仿佛刚刚沾染了新鲜的血迹。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女孩并没有离开,或者说,她从未存在过。她只是红音萤执念的化身,是他内心罪恶感的具象化。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林默看着窗外的夜色,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雨夜,他都将听到那段歌声,看到那个穿着红雨衣的身影。
红音萤确实死了,但她从未真正离开。她将永远活在他的灵魂深处,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提醒着他那段无法抹去的罪行。
林默拿起电话,拨通了警局的号码。他的手在颤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要自首……”
电话那头传来了接警员冷漠而机械的声音,但在林默听来,那声音却像是来自地狱的回响。他挂断电话,将那张唱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最深处。然后,他坐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尽管他知道,对于他来说,黑暗才是永恒的归宿。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城市的喧嚣,也淹没了那个关于《红音萤死了》的故事。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总有人会在雨夜听见那若有若无的歌声,警告着每一个试图遗忘过去的人:罪孽,从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