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未央宫的琉璃瓦染得一片猩红。风卷着枯叶,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殿阶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这繁华落尽后的最后一声叹息。
萧景琰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指尖微微颤抖。他身着一袭玄色龙袍,上面绣着的金龙在夕阳余晖中张牙舞爪,却掩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手下旨,赐死了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纠缠半生的女子——苏清歌。
旨意是苏清歌自己求来的。
那一刻,她并未哭诉,也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她说:“陛下,这天下是你萧家的,这江山是你萧景琰的。我苏清歌用十年青春、半生谋划,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中求一个立足之地,求得一份真心。可如今,真心没了,立足之地也没了。与其苟延残喘在这冰冷的宫廷里,不如成全你我最后的体面。”
萧景琰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冷酷地回应:“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来回切割。可为了皇权的稳固,为了那些在朝堂上虎视眈眈的权臣,为了这万里江山不被动荡,他必须杀她。红颜祸水?不,她是这世间最清醒的疯子,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酒壶空了,最后一滴残酒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面上,瞬间被尘土吞没。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遥遥敬向那个早已不在的方向。
“清歌,你赢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你赢了这天下,也赢了我这一生。”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太监总管福全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神色复杂至极。
“陛下……苏妃临终前,留下此物,嘱臣务必亲手交予陛下。”
萧景琰的心脏猛地收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个锦盒。盒子并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臂发酸。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揭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密谋造反的信件,只有一枚早已褪色的木簪,和一封泛黄的信笺。
那木簪,是他登基那年,还是七王爷时,在后山偶遇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时,随手用路边砍下的树枝削成的。那时他落魄潦倒,她却笑得比春花还要灿烂。他说:“待我夺得天下,便许你一世无忧。”
她信了,陪他从微末中崛起,为他挡过箭,为他毒过药,为他在这深宫中步步为营,算计人心。
他拿起那封信,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清秀有力,一如她当年在灯下为他写策论时的模样:
“景琰,勿悲。清歌此生,虽未得正室之名,却得公子真心一瞬,足矣。这宫墙深深,困得住人身,困不住灵魂。如今我去了,你也自由了。记得,少喝点酒,你的胃不好。若有来世,愿做陌路人,相逢不识君。”
萧景琰的视线瞬间模糊,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行字。他想要大笑,想要嘶吼,想要冲破这重重宫门,去找回那个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的女子。可是,他不能。他是皇帝,是大清最孤独的王,他连悲伤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他紧紧攥着那枚木簪,指节泛白,直到掌心渗出鲜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那封遗书,也染红了他冰冷的龙袍。
“传朕旨意,”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与威严,只是眼底深处那片荒芜,再也无法填补,“苏清歌,追封为皇后,谥号‘贞静’。入陵寝,享太牢,与朕同穴。”
福全震惊地抬头,却见陛下背对着他,身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显得格外孤寂。
“陛下,此举恐引起朝野非议……”
“朕说,”萧景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朕同穴。若有异议,斩。”
福全浑身一颤,连忙叩首:“臣,遵旨。”
随着福全退下,大殿再次恢复了寂静。萧景琰缓缓坐下,将那枚木簪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残留的体温。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星光点点,却照不亮这人心深处的黑暗。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最后的样子。不是凄凄惨惨的离别,而是带着释然微笑的转身。她说愿做陌路人,可他却要用这皇权,强行将她永远禁锢在自己的生命里,哪怕是阴阳两隔。
“清歌,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他对着虚空轻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苍凉与疯狂,“这辈子你算计我,下辈子你算计我,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劫,也是我的缘。”
风更大了,卷起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在这权力的巅峰,他拥有了天下,却输掉了唯一的爱人。这或许就是命运对他最大的惩罚,也是最残酷的恩赐。
夜深了,未央宫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那盏孤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直到灯油燃尽,火苗熄灭,一切归于虚无。
红颜已乱,结局已定。只是这结局,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或许比死亡更加漫长,更加痛苦。
萧景琰睁开眼,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清歌,你在下面,可曾回头看过我一眼?”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呜咽如泣,仿佛在诉说着这段跨越生死的凄美传奇,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久久回荡,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