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赤焰军七万冤魂,已在那梅岭雪夜中沉寂整整十二载。
梅长苏,或者说那个曾经名动江左、被誉为“江左盟宗主”的麒麟才子,此刻正端坐在金陵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邸内。窗外细雨如愁,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芭蕉叶,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他轻咳几声,苍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方素帕,待手帕上洇开一抹刺眼的猩红,才缓缓将其收起,目光深邃如潭,映着烛火摇曳的微光。
“宗主,宫羽姑娘回来了。”门外传来飞流简短却清晰的通报声,伴随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梅长苏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清浅却略显疲惫的笑意:“让她进来吧。”
门扉轻启,宫羽身着淡青色宫装,发髻高挽,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与凝重。她快步走入,并未行繁琐礼节,而是径直来到梅长苏身侧,压低声音道:“宗主,靖王殿下今日在宫宴之上,面对誉王阵营的步步紧逼,竟公然抗旨,未接圣上的赏赐。陛下震怒,已下令禁足三日。此外,夏江那边似乎有了动作,刑部大狱中那几个关键证人,昨夜突然暴毙。”
梅长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如同一滴无法抹去的血泪。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轻轻放下笔,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心头翻涌的气血。
“夏江沉不住气了。”梅长苏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这惊天变故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棋子的正常移动,“他怕了。怕赤焰军的冤屈被重新翻出,怕那本该属于林殊的荣耀与清白,真的回到这个世间。他以为杀了证人,就能斩断因果,却不知,有些真相,是雪封不住的。”
宫羽眉头紧锁:“殿下那边……是否要派人去安抚?如今太子与誉王势同水火,殿下若在此时失势,只怕……”
“不必。”梅长苏打断了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靖王需要的是时间,是沉淀,更是那股子不妥协的硬气。他若此时退缩,便不是我的靖王了。夏江杀人,恰恰证明了他心中的恐惧。恐惧,便是破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窗棂。湿润的凉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与腐朽的气息。远处的皇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伺机吞噬一切异己。
“宫羽,你去告诉霓凰郡主,让她暂缓进宫。如今风声鹤唳,任何与梅家、与赤焰军有关的动向,都要格外小心。另外,让言侯爷那边留意一下谢玉的动向,那老狐狸虽已入狱,但他的人马未必就散了。我们要打的,是一场持久战,一场关乎人心向背、关乎天下公道的仗。”
宫羽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待宫羽离去,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梅长苏重新坐回案前,展开一幅早已泛黄的地图。指尖轻轻划过那条蜿蜒的长江,最终停留在金陵二字上。十二年了,他苟活于世,隐姓埋名,受尽病痛折磨,只为求得一个公道。这世间最残酷的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是被扭曲的历史。他不能输,也不敢输。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飞流特有的低沉喝声:“有人!”
梅长苏眸光一凛,瞬间起身,右手已悄然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刃。这种警觉,是在无数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本能。
“宗主,是霓凰郡主。”飞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她受了伤,而且……后面跟着夏江的人。”
梅长苏心中猛地一沉。霓凰受伤?夏江的人?
他快步走向门口,刚拉开门栓,一道倩影便踉跄着扑了进来。那是身着玄甲的霓凰,她的左肩已被鲜血染红,甲胄破裂,手中长剑虽仍紧握,却已无力再举。在她身后,几名黑衣人如鬼魅般逼近,手中刀刃闪烁着寒光。
“宗主……”霓凰咬紧牙关,眼中满是决绝与担忧,“他们知道了……飞流受伤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破空而来,直取梅长苏咽喉。梅长苏身形一闪,并未硬接,而是借力后退,同时袖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那黑衣人的手腕。那人闷哼一声,长剑落地。
“保护霓凰郡主!”梅长苏大喝一声,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凌厉。
此时,宫羽也带着几名江左盟高手赶到,双方瞬间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梅长苏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却死死盯着那为首的黑影。那人面罩黑布,身形魁梧,出手狠辣,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显然不是寻常杀手。
“你是谁?”梅长苏冷冷问道,心中却已有了猜测。除了夏江,还有谁能调动如此精锐的死士?
黑影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梅长苏,你以为你还能翻起什么浪?赤焰军已死,林殊已亡。这大梁的天,永远是夏江的天!”
“你错了。”梅长苏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却因病痛而略显浑浊的眼眸,此刻竟迸发出惊人的光芒,仿佛回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代,“赤焰军未死,林殊从未离去。只要还有一个大梁子民记得真相,只要还有一个君王还保有良知,这棋局,就还未终。”
说罢,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却趁那黑影一怔之际,飞身而起,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芒,直刺对方心口。
窗外,雨势更大了。雷声滚滚,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席卷朝堂的风暴拉开序幕。而在这风雨飘摇的金陵城中,一颗名为“复仇”与“正义”的种子,已在黑暗中悄然生根,只待破土而出,惊艳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