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夏天,蝉鸣声像是要把整个南方的空气都撕裂开来。阳光透过香樟树茂密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特有的、属于青春末期的躁动气息。林远站在江城艺术学院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前,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脚下是一双磨平了底的回力鞋。在这所汇聚了全中国最有灵气、也最张扬的艺术天才们的学府面前,他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只误入孔雀群的野鸡。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无论男女,穿着都极具个性。有的女生穿着色彩鲜艳的长裙,裙摆飞扬,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有的男生留着长发,戴着墨镜,背着吉他在校园里漫步。那种扑面而来的自由与不羁,让林远感到一阵眩晕,同时也激起了一股莫名的倔强。
“你就是那个从偏远县城考来的林远?”一个清冷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林远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吊带裙的女孩站在阴影里。她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几乎要发光,一头如瀑的黑发随意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垂在脸侧,更衬得那张脸清纯动人。她的眼神很淡,像是看穿了林远所有的窘迫与不安。
“是我。”林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请问你是?”
“苏浅。”女孩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艺术楼在三号教学楼,跟紧点,别迷路了。这里的老师脾气古怪,别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林远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苏浅骑车的姿势很潇洒,白色裙摆在风中翻飞,像是一朵盛开在风中的百合。林远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走进艺术楼,一股混合着松节油、颜料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挂着各种风格迥异的画作,有的抽象得让人看不懂,有的写实得令人震撼。苏浅把车停在一个标着“油画系”的门口,转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你的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行李呢?”
“就在楼下,一个编织袋。”林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苏浅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弃他的寒酸,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楼梯间:“自己搬吧,我不帮人搬东西。”说完,她便骑车离开了,只留下林远一个人在空旷的走廊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回荡。
六楼的楼梯确实陡峭,林远搬着沉重的编织袋,一步步往上爬。每上一层,他的体力就消耗一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当他终于推开六楼走廊尽头那扇掉漆的木门时,整个人几乎虚脱。宿舍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扇对着操场的窗户。窗外传来操场上学生们打篮球的喧闹声,充满了生命力。
林远把编织袋扔在地上,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几个男生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嘴里嚼着口香糖。
“哟,新来的?”黄头发男生挑了挑眉,目光在林远身上扫视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和戏谑,“看你这样子,像是穷得叮当响啊。怎么,家里揭不开锅了,跑这儿来学艺术?”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自卑,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哑巴了?”黄头发男生见他不回应,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推搡林远,“我跟你说话呢,装什么清高?”
就在黄头发男生的手即将触碰到林远肩膀的瞬间,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出来,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苏浅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支画笔,眼神冰冷地看着黄头发男生。
“赵锋,这里是艺术楼,不是你的地盘。”苏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再动手动脚,我不介意让你的‘作品’变成废稿。”
赵锋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嗤笑一声:“苏大美女,你管得也太多了吧。不过是个乡巴佬,值得你这样护着?”
“是不是乡巴佬,轮不到你来说。”苏浅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林远,“擦擦汗。在这里,拳头硬没用,脑子好用才行。”
林远接过手帕,看着苏浅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接过手帕,没有擦汗,而是紧紧攥在手里,对着苏浅微微点了点头:“谢谢。”
苏浅没有回应,只是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记住,在这里,保持你的纯粹。艺术不需要伪装,也不需要迎合。如果你能做到,你就能走得更远。”
门关上了,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林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身影,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九六年的夏天,那段关于艺术、青春与成长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属于少年的、坚定而纯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