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极了陈默眼中那团挥之不去的乱码。作为一名资深的内容审核员,陈默的日常工作就是在海量的数据洪流中,打捞那些被算法标记为“违规”或“异常”的图片。他的工位位于大楼最顶层的角落,四面墙壁贴满了吸音棉,只有面前两台27英寸的显示器散发着冷冽的蓝光,映照着他苍白而疲惫的脸。
“综合图区”是网站里最混乱的板块,这里没有清晰的分类,只有用户们肆意上传的碎片化信息。自拍、风景、美食、甚至是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照片,都混杂在一起。而“另类图片”则是这里的深水区,通常指那些构图奇特、光影扭曲,或者带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理暗示的作品。陈默的KPI就是每天处理掉其中30%的异常内容,标记为“待人工复核”。
今晚的流量格外大。鼠标滚轮快速滑动,一张张图片如走马灯般闪过。大多数只是普通的自拍,修图痕迹过重,或者角度刁钻;有些则是随手拍的街景,充满噪点。陈默机械地点着“通过”或“删除”,大脑逐渐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直到第417张图片弹出来,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那是一张自拍。
照片的分辨率不高,带着明显的老旧数码相机的颗粒感。背景是一片漆黑的虚无,仿佛拍摄者置身于深海或宇宙深处。画面中央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脸,她对着镜头笑得灿烂,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然而,诡异的是,她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镜头上,而是透过屏幕,死死地盯着站在屏幕前的陈默。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女孩手中的手机屏幕里,显示的画面正是陈默此刻坐在工位上、眉头紧锁的侧影。
陈默猛地回头,身后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转回头。也许是巧合?或者是某种恶作剧的PS技术?他颤抖着手将图片放大。背景中的黑色并非纯黑,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重复的文字组成的漩涡。他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那些文字似乎是:“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后脑勺。作为一名阅图无数的审核员,他见过血腥、见过恐怖、见过各种挑战伦理底线的图片,但从未见过这种带着强烈“交互感”的异常。这不仅仅是图片,这像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布置的视觉黑洞。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按照流程,将这张图片标记为“异常-待删除”,并截图上报给技术部。就在他点击鼠标的瞬间,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那张女孩的脸在像素的扭曲中似乎扩大了几分。她的笑容变得更加夸张,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如鲨鱼般的尖牙。
陈默的心脏剧烈跳动,他下意识地想要拔掉电源,但手指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屏幕上的图像开始变化,背景中的黑色漩涡加速旋转,那些重复的文字变成了清晰的句子:“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陈默在心里默念,试图用理智压制住内心的恐惧。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再次睁开。屏幕恢复了正常,女孩那张脸依旧定格在那一瞬间,只是眼神不再具有穿透力,变得空洞而普通。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告诉自己这只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剩下的图片上,试图用更多的常规工作来驱散刚才的不安。
然而,诡异的事情并没有结束。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张类似的“另类图片”出现在审核队列中。有的背景是陈默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有的是他大学时的图书馆,甚至有一张是他昨天在便利店买咖啡时,透过玻璃窗拍下的自己的倒影。每一张图片里,都有一个陌生的女孩在对着镜头微笑,而她的手机屏幕里,永远都显示着陈默当下的样子。
这些图片像是一个无声的诅咒,一个来自维度的窥视。陈默感到呼吸困难,他试图站起来离开这个座位,但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起来。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噪点,就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屏。那些噪点逐渐汇聚,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文字:“加入我们。”
“这不可能……”陈默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拼命地敲击键盘,想要切断网络连接,但键盘的按键变得柔软而黏腻,仿佛触手一般吸附着他的手指。屏幕上的光线越来越强,刺得他睁不开眼。在那片刺眼的白光中,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张脸,那些都是曾经处理过这些图片的前任审核员们。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综合图区,没有秘密。”
终于,陈默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拍下了主机的电源键。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办公室恢复了死寂,只有空调的风声依旧。陈默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真实的。他环顾四周,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要给同事发消息求救。然而,当他解锁手机屏幕时,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那是他刚才在工位上惊恐表情的自拍。而在照片的背景里,在那片漆黑的虚无中,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对着镜头,露出了那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以及背后密密麻麻、如鲨鱼般的尖牙。
女孩的手机屏幕里,显示的画面正是陈默此刻惊恐万状的脸。
陈默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而在他意识的深处,那个名为“综合图区”的漩涡,才刚刚开始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