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深秋,南江省摄影器材厂家属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脆响。林建国蹲在自家那台老旧的“海鸥4A”双反相机旁,手里捏着一块鹿皮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镜头上的灰尘。作为全厂公认的“首席摄影师”,他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那是出了名的,拍出来的照片连厂长看了都得竖起大拇指。但今天,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因为那个名叫苏婉的女孩,不仅是他厂里新来的文艺骨干,更是他暗恋了三年的心头肉。而此刻,苏婉正站在一堆刚送来的“特供”农产品前,满脸无奈。
“建国,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入镜?”苏婉指着旁边堆成小山的丝瓜、草莓和秋葵,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几样东西是隔壁公社老张头硬塞给她的,说是为了配合厂里搞的“绿色生活”宣传,必须拍一组创意婚纱照。林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深吸一口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苏婉那张清秀的脸庞。
“婉儿,这是艺术。”林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深沉而富有哲理,“现在的摄影讲究的是意境,是反差。你看这丝瓜,细长挺拔,象征着我们爱情的坚韧;这草莓,红艳欲滴,代表着一颗火热的心;至于这秋葵,粘液丰富却口感清爽,寓意着婚后生活的细水长流。”
苏婉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建国,你少来这套。你上次说那根黄瓜寓意‘步步高升’,结果拍出来像根大棒槌,把我吓得半个月没敢见你。这次你弄出个‘绿巨人’的梗,是不是想把我吓跑?”
提到“绿巨人”,林建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原来,为了追求极致的“生命力”表现,他昨晚偷偷给苏婉的伴娘服染了一点草绿色,又让后勤师傅弄来了一套夸张的肌肉道具,打算让苏婉扮演一个充满原始力量的“自然女神”。然而,当苏婉穿上那身略显滑稽的绿色紧身衣,再配上那一堆五颜六色的蔬菜时,画面确实有些过于……超现实了。
“不,不是绿巨人。”林建国急忙摆手,眼神坚定,“是大地之母。来,婉儿,你试试那个姿势,手托着一颗大草莓,眼神要迷离,要透着对丰收的渴望。”
苏婉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了镜头前。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那颗鲜红欲滴的草莓,尽量不让汁水沾到那身并不合身的绿色服装上。林建国迅速架好相机,透过取景器,他看到了令人心动的一幕: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苏婉的脸上,金色的光晕与绿色的衣衫、红色的草莓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整个八十年代的热烈与纯真。
“别动!保持这个眼神!”林建国低声喝道,手指轻轻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定格的不仅是画面,还有他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爱意。然而,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
一只不知从哪飞进来的苍蝇,嗡嗡叫着凑近了那颗草莓。苏婉下意识地想要挥手驱赶,却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秋葵盘。哗啦一声,几根秋葵滚落下来,正好砸在林建国脚边的相机包上。林建国手忙脚乱地去接相机,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林建国看着苏婉惊恐又无奈的表情,以及手中紧紧攥着的那颗草莓,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是道歉?是逃跑?还是……?
最终,他没有摔倒,而是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稳住了身体,顺势单膝跪地,捡起了那颗滚落的草莓,双手呈给苏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婉儿,你看,连老天都感动得哭了,把秋葵都砸下来了。这组照片的主题,就叫《甜蜜的负担》。”
苏婉愣了半晌,看着林建国那张写满尴尬却又真诚的脸,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接过草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林建国,你这摄影师当得真够离谱的。不过……这照片要是拍出来,估计全厂的人都会笑掉大牙。”
“那就让他们笑。”林建国站起身,重新架好相机,眼神变得温柔而坚定,“只要你在镜头里笑,我就觉得值得。来,再试一次,这次我们不用道具,就用这满屋子的蔬菜,拍一组最真实的‘八零后’爱情。”
窗外,秋风渐起,梧桐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宛如一场金色的雨。屋内,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咔嚓声,都记录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笨拙、真诚与浪漫。丝瓜、草莓、秋葵,这些平凡的农作物,在这一刻,竟成了见证爱情的最好信物。而那个被称为“绿巨人”的荒诞计划,最终在笑声中,变成了一组流传甚广的复古婚纱照,成为了林建国和苏婉一辈子挥之不去的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