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鲜红的字幕,眉头紧锁。作为一名刚入行不到半年的网络大电影编剧,他正处在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窗外是深夜两点的北京,雨点像断线的珠子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屏幕上显示的是资方发来的最新反馈意见,只有一句话:“剧情太老套,缺乏网感,主角不够‘贱’,建议重写。另外,标题要更吸睛,最好带点‘震惊体’。”
陈默苦笑了一声,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想起昨天在剧组开会时,制片人老张拍着桌子唾沫横飞的样子:“现在的观众不看逻辑,看的是爽点!是反转!是那种三秒钟一个高潮的节奏!你写的这个文艺片风格?那是给电影节看的,不是给网大看的!”
“网大是什么意思?”陈默喃喃自语。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在三年前,当“网络大电影”这个词刚火起来的时候,陈默是兴奋的。他觉得这是一片蓝海,是传统电影工业之外的新大陆。只要创意好,成本低,就能通过互联网触达海量用户。那时候的网大,虽然粗糙,但至少还有故事,还有梦想。可现在呢?陈默翻看着近期热榜上的那些爆款网大名字:《我的极品室友是女鬼》、《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绝症倒计时》、《我在精神病院学斩神》。
这些名字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像他这样还试图讲道理、讲逻辑的创作者脸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朋友小雅发来的微信:“默默,今晚还回来吃饭吗?妈说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陈默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回复。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为什么他又得改稿?解释为什么这个月的稿费还没到账?解释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自己曾经最鄙视的那种人?
最终,他只是回了一个字:“忙。”
放下手机,陈默重新坐回电脑前。他看着文档里那段被他改了十几遍的主角独白,那是主角在经历背叛后对命运的质问。深沉、压抑、充满哲学意味。但在资方眼里,这就是“没劲”。
他深吸一口气,删掉了那段独白。
屏幕光标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妥协。
他开始敲字。不再是那种缓慢流淌的内心戏,而是快速的对话,激烈的冲突,夸张的表情描写。
“你居然敢背叛我?”反派角色瞪大了眼睛,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声音像是破了音的喇叭。
“没错,我就是这么坏,你要怎样?”主角冷笑一声,嘴角上扬到人类极限,眼神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陈默自己看着都觉得尴尬,但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在前三分钟留住用户,才能让他们不会毫不犹豫地关掉视频窗口,去刷下一条短视频。
这就是网大的规则。残酷,高效,赤裸裸。
他继续写下去。加入了美女保镖,加入了绝世武功,加入了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音。每一个情节转折都刻意得生硬,每一句台词都充满了网络流行语的堆砌。
“家人们,谁懂啊,这种剧情也太上头了吧!”
“前方高能,非战斗人员迅速撤离!”
陈默一边写,一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工匠,在被强迫着制造流水线上的垃圾。但他不能停,因为他还有房贷要还,还有小雅要照顾,还有那份对电影最初的爱,藏在心底深处,不敢轻易示人。
不知不觉,天亮了。
陈默保存了文档,标题改为:《重生后我成了全网最拽的网大之王》。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高楼大厦像钢铁森林一样矗立,冷漠而疏离。
手机又响了,是老张打来的。
“小陈啊,稿子改得怎么样了?我们要的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骂娘,骂完又想接着看的劲道!懂吗?”
陈默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说,电影不只是商品,它还是艺术,是情感,是人类灵魂的共鸣。他想说,网大不应该只是快消品,它也应该有尊严,有深度。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懂了,张总。马上发您。”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
挂断电话,陈默走出公寓楼。街上已经有了行人,早餐摊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他买了一碗豆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匆匆忙忙的人群。
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发呆,有人在争吵。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网大”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种电影形式,更是一种时代的精神状态。快节奏,碎片化,情绪化,追求即时满足。人们没有时间去思考,没有精力去沉淀,只能被各种强烈的刺激推着走。
而网大,恰好迎合了这种焦虑和空虚。
陈默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他拿出手机,打开刚刚写的剧本,又看了一遍。那些夸张的情节,那些空洞的台词,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刺眼。
但他知道,他得继续写下去。
因为在这片名为“网大”的荒原上,他是唯一的园丁。哪怕他种下的是速生草,他也希望,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能有一朵花,真实地绽放。
他点开发送键,将文档发给了老张。
附件备注只有一行字:《网大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妥协,这是一场无声的抵抗。他要用这个标题,提醒所有人,也提醒自己:在流量和数据的洪流中,不要迷失了创作的初心。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迎着初升的太阳,大步走去。新的一天开始了,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