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还没敲响，林默的手机屏幕已经亮得像鬼火。直播间里的人数在疯狂跳动，从最初的三百人，瞬间飙升到三万，甚至还在继续攀升。弹幕如瀑布般刷屏，各种“主播别怕”、“刚才那个黑影是什么”、“这特效太逼真了”的字样交错重叠，几乎遮住了画面中央那张苍白却挂着职业微笑的脸。
林默调整了一下领口的领夹麦克风，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这是他在配音圈混了五年练就的基本功，此刻用来安抚这些寻求刺激的都市夜猫子，简直是小菜一碟。“各位老铁，晚上好。这里是‘深夜诡谈’直播间。今晚，我们不去那些所谓的闹鬼景点，因为真正的恐惧，往往藏在最熟悉的地方。”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镜头，直视着每一个正在屏幕前窥视的灵魂。“大家看背景，这是我租住的这间老式公寓。很多人说这里阴森，但在我眼里，这里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直到……上周三晚上。”
随着他的叙述，直播间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凝重。林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种单调的节奏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观众的心坎上。弹幕开始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带着问号的表情包，以及少量真正感到不安的留言：“主播，你背后那扇门怎么半开着？”
林默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水。“因为风大。老房子，窗户密封性不好，风一吹，门就会自己关上或者打开。这在物理上是完全合理的解释。”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是，如果那不是风呢？如果那扇门，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呢？”
话音刚落，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瞬间突破五万。打赏特效炸裂开来，金币、火箭、嘉年华轮番上阵。林默并没有去查看打赏列表，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画面左侧的那扇木门上。门把手正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下转动。
并没有任何外力触碰，那金属把手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看到了吗？”林默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兴奋，“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关于这栋楼里的‘守夜人’。”
观众席炸锅了。有人说是全息投影技术，有人说是后期剪辑，更多的人则在疯狂刷新礼物，想要看到更多“表演”。然而，只有林默自己知道，这不是特效，也不是剪辑。因为那股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正顺着他的脚踝向上攀爬，冰冷刺骨，如同冰水浇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作为这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鬼主播，他深知观众的期待是什么。他们想要猎奇，想要刺激，想要那种毛骨悚然却又确信安全的快感。而他，正是那个为他们编织噩梦的人。
“故事的主角，叫阿强。”林默继续说道，目光紧紧锁住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阿强是个夜班保安，每天凌晨两点，他都会例行巡逻到这层楼。那天晚上，他听到里面传来敲墙壁的声音。三长，两短。那是求救信号。”
门，彻底开了。
门后是一片漆黑，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汁。没有家具，没有墙壁，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阿强壮着胆子走了进去。你们猜，他看到了什么？”
弹幕停滞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看到了他自己。”林默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悯，“或者说，是看到了另一个正在直播的自己。那个‘阿强’正坐在电脑前，对着镜头说话，而那个直播间里的人数，也是三万，不，现在是四万九千人了。”
林默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就在这一刻，直播间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的屏幕画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林默看到，在那个卡顿的画面中，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面无表情，双眼空洞，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耳根的弧度，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死寂。
“检测到高能反应，直播间即将强制下线。”系统的机械音冰冷地响起。
林默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缠绕，死死地固定在椅子上。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向镜头，想要向观众求救，想要告诉他们这不是剧本，这不是表演。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屏幕时，弹幕已经恢复了流动。
“哈哈哈，这个特效绝了！”
“主播演技真好，刚才那一下吓死我了。”
“打赏走起，期待下一期！”
“这光影效果，绝对是电影级别的。”
没有人看到身后那个东西。没有人听到那剪刀开合的“咔嚓”声。
林默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自己”缓缓举起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定格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
00:00。
新的一天开始了。
直播间依旧热闹，礼物特效漫天飞舞。林默的账号依然在线，他的形象依然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对着镜头鞠躬致谢。“感谢各位老铁的支持，我们下期再见。”
他的声音轻柔、温暖，充满了磁性，完美地掩盖了喉咙处那道刚刚被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衣领流下，染红了白色的衬衫，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再也没有丝毫改变的迹象。
而在屏幕前，成千上万的观众满意地点了点头，关闭了页面，沉入梦乡。他们不知道，今晚的直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