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像是要将这罗龙镇千年来积存的阴湿与晦暗,统统冲刷干净。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黑,倒映着两岸吊脚楼昏黄的灯火,光影破碎,宛如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雨中无声地窥探。
阿秀站在码头的尽头,粗布衣裳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她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河水浑浊,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知道,今晚有东西要回来。或者说,有人要回来。
罗龙镇的女人,命都像是这河里的浮萍,身不由己,随波逐流。老一辈人说,罗龙镇的水底镇着一条老龙,脾气古怪,每逢暴雨,便要出来讨债。讨的什么债?没人说得清,只知那些在雨夜失踪的男人,最后都会在河心洲上出现,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嘴里念叨着些听不懂的方言。
“秀丫头,回屋吧,水神爷发怒了。”隔壁的寡妇翠花撑着油纸伞,颤巍巍地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丈夫上个月也是在这样的雨夜没了踪影,留下她一人守着那间漏风的土屋,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度日。
阿秀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翻滚的黑浪:“翠花姐,我不怕。这次,我要问问清楚,他到底去了哪儿。”
翠花叹了口气,放下伞,蹲下身抓住阿秀的手:“那是命啊!男人出门做生意,生死由天,你一个妇道人家,争什么争?这罗龙镇的女人,谁不是忍气吞声过一辈子?你阿强哥就算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得活下去,为了孩子,为了活着的人。”
阿秀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凌厉如刀:“活得像条狗一样,那叫活着吗?阿强哥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玉佩,说是有冤屈。我不信命,我只信手中的刀和心中的理。”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河面上突然掀起一股巨大的漩涡,水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阿秀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握紧柴刀,一步步走向水边。
“阿秀!不要!”翠花惊呼出声,却无力阻止。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那并非什么龙,而是一个穿着破烂蓑衣的人影。人影踉跄着爬上岸,摔在青石板上,浑身泥泞,看不清面目。
阿秀冲上前,柴刀抵住那人的喉咙:“你是谁?阿强呢?”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污泥的脸,依稀能辨认出几分阿强的轮廓。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嘴角挂着鲜血,却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而凄惨的笑容:“秀儿……快跑……龙……龙醒了……”
“什么龙?”阿秀声音颤抖,却依旧保持着警惕。
阿强猛地抓住阿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凑近阿秀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镇子下面……不是水……是血……他们……都在看着……”
说完,阿强瞳孔涣散,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再无气息。
阿秀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血?镇子下面是血?她想起这些年罗龙镇发生的怪事:为什么镇上的井水偶尔会泛红?为什么每逢大旱,河床底下总能挖出些白骨?为什么镇上的男人,一个个变得沉默寡言,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恐惧?
周围的雨声似乎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呻吟。阿秀惊恐地发现,岸边的吊脚楼里,一盏盏灯火相继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双在黑暗中亮起的眼睛。那些眼睛,不属于人类,贪婪、冷漠,带着无尽的欲望。
“原来……这就是罗龙镇的秘密。”阿秀喃喃自语,手中的柴刀微微颤抖。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失踪的男人,并非被龙吃掉,而是被“镇”吃掉了。罗龙镇的女人,世代忍受着丈夫的缺席和冷漠,却不知这冷漠背后,隐藏着怎样血腥的真相。男人们被某种力量控制,成为维持小镇“安宁”的祭品,而女人们,则被蒙在鼓里,扮演着温顺的羔羊角色。
阿强死了,但他用生命揭开了这层遮羞布。
阿秀深吸一口气,将柴刀收回腰间。她没有哭,也没有逃。她转身看向那些黑暗中闪烁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这镇子要的是命,那她就给它命,但不是自己的,也不是这些受害者的,而是这腐朽规则的命。
“既然天不亮,”阿秀低声说道,声音在雨中清晰可闻,“那就由我来点火。”
她走向河边,从怀中掏出阿强临走前塞给她的半块玉佩。玉佩在闪电的照耀下,泛起一丝诡异的红光。阿秀将玉佩狠狠摔向河面,口中念出一段古老的咒语。那是她从小听祖母哼唱,却从未懂其意的歌谣。
随着咒语落下,河面上的漩涡骤然停止,紧接着,一股黑烟从河底升腾而起,直冲云霄。那些黑暗中的眼睛纷纷闭拢,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嘶吼。
雨,还在下。但罗龙镇的女人知道,从今往后,这雨,不再是洗刷罪孽的水,而是唤醒觉醒的血。
阿秀站在雨中,身影单薄却坚定。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座被诅咒的小镇里,女人们的命运,将由自己重新书写。不再是沉默的承受者,而是执棋的复仇者。
远处的山峦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慢慢苏醒。而罗龙镇,也将在这一夜,彻底改变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