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这座名为“青溪镇”的古旧小镇染上了一层凄迷的暗红。镇子深处,有一家名为“墨韵斋”的古画铺,终日门可罗雀,唯有满屋子的霉味和陈年宣纸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店主林远年方三十,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清冷,此刻他正坐在柜台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磨损严重的玉扳指,目光却并未落在手中的账本上,而是死死盯着柜台角落那块被黑布遮盖的长方形物体。那是一块刚从一个落魄老乞丐手中换来的旧画轴,据那老乞丐说,这是他在乱葬岗挖出来的,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
就在几个时辰前,林远刚展开那幅画。画面上是一女子,身着淡青色襦裙,眉眼如画,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栩栩如生。然而,最令林远心惊肉跳的并非画中人的美貌,而是那双眼睛。无论他站在哪个角度,那女子的目光似乎都紧紧追随着他,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怨与深情。更诡异的是,每当夜深人静,画轴总会自行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有人正隔着纸背轻轻呼吸。
“林老板,还不打烊?”
一个轻柔得有些虚幻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吓得林远浑身一颤,手中的玉扳指差点掉落在地。他猛地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素白长裙的女子,肌肤胜雪,眉眼间竟与画中人有着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生人的鲜活气息。她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枯败的梅花,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痕。
林远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苏姑娘,小店随时恭候。外面雨大,快进来坐。”
苏婉婉轻移莲步,走进店内,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在这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空洞。她没有坐,而是径直走向柜台,目光锁定在那幅尚未完全收好的《美女秀秀图》上。
“这画,真是越来越像你了。”苏婉婉淡淡说道,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林远心中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苏婉婉指的是谁。秀秀,是三十年前青溪镇著名的才女,因爱上一个外地书生,遭家族反对,最终投河自尽。据说她死后,魂魄不散,化作这幅画,每逢雨夜便出来寻人,凡是见过画中人真容者,若非疯癫,便是离奇失踪。而林远,正是最近这一批“失踪者”名单上的唯一幸存者,或者说,是他侥幸逃过一劫。
“苏姑娘说笑了,画终究是画,怎及真人万一。”林远故作镇定地收起画轴,用黑布重新盖好,动作有些慌乱。
苏婉婉轻笑一声,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异:“林远,你当真以为,那老乞丐是偶然捡到这幅画的?还是说,你早就知道这画里的秘密,却故意收留它,想从中得到什么?”
林远瞳孔微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确实知道一些内幕。三年前,他的师父也曾拥有这幅画,却在一个月圆之夜离奇死亡,死状凄惨,仿佛被画中的女子抽干了精气。师父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秀秀非人,乃怨魂所化,唯有以血祭之,方可超度。”
“我不明白苏姑娘在说什么。”林远声音干涩。
苏婉婉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远的心跳上。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柜台上的黑布,指尖所过之处,黑布竟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林远,你害怕吗?其实,秀秀从未害过任何人。她只是太寂寞了,想要一个人陪她说话,陪她画画,陪她……看这世间的繁华与落寞。”
话音刚落,店内灯光忽明忽暗,一股阴冷的风凭空而起,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曳。林远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浮现出无数模糊的画面:一个女子在河边浣纱,笑声清脆;一个书生在亭中题诗,意气风发;最后,是滔天的洪水,女子绝望的眼神,以及那幅在洪水中漂流的画卷。
“你……你想怎么样?”林远颤抖着问道,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直到背部抵住冰冷的墙壁。
苏婉婉抬起头,那双与画中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泪水,却又透着无尽的哀伤:“我要你帮我找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初心。”苏婉婉轻声说道,“那晚书生离开前,送了我一枚玉扳指,说是日后归来便以此相认。可后来,那书生再未出现,而我,也变成了这幅画。如今,那枚玉扳指就在你手中。”
林远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拇指上那枚一直佩戴的玉扳指,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遗物,他一直以为是普通的古董,却从未深究其来历。此刻,在苏婉婉的注视下,那枚玉扳指竟然微微发热,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依稀可辨是一个“秀”字。
“原来……是你。”林远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想起师父生前总是对着这枚扳指发呆,想起那些离奇的失踪案,想起自己多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把它给我。”苏婉婉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优雅却不容拒绝,“有了它,我便可解脱,不再受困于这方寸之间。而你,也能从此摆脱我的纠缠,过正常人的生活。”
林远沉默片刻,缓缓取下扳指。就在扳指离开他手指的那一刻,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画轴方向传来,黑布自动滑落,画轴在空中展开,画中的女子仿佛活了过来,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凄美。
“林远,谢谢你。”苏婉婉的声音变得飘渺,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记住,画中人虽美,却不可贪恋。人心易变,唯有真情永恒。”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苏婉婉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把油纸伞静静地落在地上。画轴上的女子形象也随之模糊,最终化作一团墨迹,缓缓消散。
林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玉扳指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窗外,雨停了,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青溪镇依旧宁静祥和,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然而,当林远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时,却发现镜中的倒影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似曾相识的笑意,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幽怨与深情。他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而画铺深处,那幅空白的画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血红的小字:
“秀秀图成,真人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