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敲打在青瓦屋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老宅的堂屋里,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陈旧木料发霉的味道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林娟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但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前方那张黑漆漆的八仙桌后的人影。
那是她的公公,翁熄乩。
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翁熄乩是个传说,也是个禁忌。人们说他能通鬼神,断生死,但更有人说,他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靠着装神弄鬼敛财害命。林娟嫁进这个家三年,从未真正见过这位公公的真面目,只在除夕夜的族谱前,远远瞥见过一个佝偻的背影,和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跪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林娟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是,公公。”
“抬起头来。”
林娟依言抬头,借着昏黄的油灯灯光,她终于看清了翁熄乩的面容。那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皮肤像干枯的树皮,双眼深陷,眼白浑浊,唯独瞳孔深处藏着一丝诡异的红光。他手里把玩着一串乌黑发亮的佛珠,每转动一下,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氏,”翁熄乩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丈夫昨日在山上采药时失踪,村人都说是山神收了礼。但我不信。”
林娟心中一紧,丈夫王强失踪已经两天两夜,村里人都在劝她改嫁,说是克夫相,只有她死死守着这栋空荡荡的老宅,坚信王强还会回来。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公公,强子他……他真的会回来吗?”
翁熄乩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阴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他不是被山神收走的,他是被人‘借’走的。”
“借走?”林娟猛地站起身,忘记了敬畏,“谁?是谁把强子借走了?”
翁熄乩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串佛珠猛地拍在桌上。那一瞬间,林娟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焰剧烈跳动,拉出长长的阴影。翁熄乩缓缓站起身,身形虽老,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他一步步走向林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
“林娟,你知道这栋老宅地底下埋着什么吗?”翁熄乩停在林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酷。
林娟茫然地摇头。她嫁过来时,这房子已经荒废了十几年,除了偶尔有老鼠窜过,从未有过什么秘密。
“这里曾经是一座义庄。”翁熄乩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几十年前,这一带闹瘟疫,死了很多人。村里的族长为了平息邪祟,挖了七口井,将尸体封存其中。而你的丈夫,王强,他的血脉里,流着那七口井中‘主井’后裔的血。”
林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公公。血脉?主井?这些词太荒谬,太恐怖了。
“昨晚,井动了。”翁熄乩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林娟的胸口,“你丈夫听到了井里的声音,他下去了。他以为他在救一个落水的女子,殊不知,那是他在替整个村子还债。”
“我不信!这是迷信!”林娟后退一步,却撞到了身后的供桌,香炉里的香灰散落一地。
“是不是迷信,今晚你就知道了。”翁熄乩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那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一张哭泣的人脸,“这张符,能保你一宿的平安。但若你今夜出了这扇门,或者试图逃离这栋老宅,井里的东西,会顺着你的血,爬进你的梦里。”
林娟看着那张符,手指颤抖。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但另一种情绪——一种强烈的、想要揭开真相的冲动,却在恐惧中滋生。丈夫王强是她的爱人,如果他还活着,哪怕只是一丝希望,她也必须找到他。
“我要下去。”林娟突然说道,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
翁熄乩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意外:“下去?你知道下面有什么吗?”
“我知道那里有我的丈夫。”林娟抬起头,目光直视翁熄乩那双诡异的红瞳,“无论下面是什么,我都要去看看。如果那是地狱,我就在地狱里找他;如果那是怪物,我就用我的血,唤醒他的人心。”
堂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狂暴地冲刷着这个世界。翁熄乩盯着林娟看了许久,久到林娟以为时间已经停滞。终于,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深沉的算计。
“好。”翁熄乩将符纸塞进林娟手中,手指冰冷如铁,“记住,子时一到,开门。若你回来时,眼神变了,我就亲手杀了你,以绝后患。”
林娟握紧符纸,感受着那粗糙纸张下的温度。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未知的恐怖,还是深埋已久的真相。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儿媳,而是一个为了爱,敢于直面深渊的女人。
她转身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沉重木门,手放在门把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翁熄乩的一声轻叹,那叹息声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门开了,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林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而在她身后,那盏油灯的光芒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