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湿的腥气，像一张巨大的湿漉漉的网，死死罩住了这艘破败的渔船。林远坐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海平线。这里没有陆地，只有无尽翻滚的灰浪，和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潮湿感。
“雨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在这个被遗忘的海域，记忆是比淡水更奢侈的东西。人们说，只要唱出那首名为《老人船上弄雨婷》的歌，就能找回丢失的灵魂。但这只是一首被诅咒的民谣，歌词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林远不信邪，或者说，他不得不信。因为自从三天前那起事故后，他的脑海中就只剩下这串旋律，像一根生锈的铁丝，日夜不停地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站起身，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船身剧烈晃动，仿佛一头濒死的巨兽在喘息。林远张开嘴，第一个音符艰难地挤了出来，低沉而破碎。
“老船在雾里漂流……”
随着歌声响起，周围的海水开始变色。原本灰暗的海面泛起诡异的紫光，波浪不再是无序的翻滚，而是开始有节奏地起伏，像是在伴舞。林远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他看见船尾坐着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但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却清晰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是你吗，雨婷？”林远停下歌声，颤抖着问。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她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但林远的脑海里却响起了第二句歌词，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冷漠得如同陌生人。
“雨婷在船头哭泣，眼泪化作珍珠落入海底。”
林远浑身一颤。这首歌的歌词，怎么会从他自己嘴里唱出来？而且，这根本不是他记忆中那首童谣。他拼命回忆，试图抓住那些模糊的片段。他想起了雨婷，想起了那个夏天，想起了海边的夕阳，还有那艘从未真正启航的木船。那时候的雨婷，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她说她想去看海，想看浪花如何拥抱岩石。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那场暴风雨来临时，他们都在船上。雨婷为了救一只落水的小猫，脚下一滑，跌入了深渊。林远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她冰凉的手腕，但下一秒，巨浪将他们冲散。当他再次醒来时，雨婷不见了，只留下了这艘孤零零的船，和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旋律。
“原来，是你让我活下来的。”林远苦笑一声，继续唱了下去。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破碎，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凉。
“海浪吞没了誓言，誓言变成了锁链，困住灵魂在无边无际的深渊。”
随着歌词的深入，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恐怖。那些紫色的海浪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臂，它们抓着船舷，发出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声音。林远没有退缩，他知道，这些都是他内心愧疚的具象化。每一句歌词，都是他对自己罪孽的审判。
船身开始倾斜，角度越来越大。林远紧紧抓着栏杆，手指关节泛白。他看见雨婷站了起来，一步步向他走来。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变得更加透明，直到最后，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
“林远，你为什么要唱？”雨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空灵而遥远。
“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林远回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入咸涩的海风中。
“再见，就是永别。”雨婷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刺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忘了我吧，这首歌，是为你写的墓志铭。”
林远猛地摇头，不肯松开手中的剪刀。他不想忘，不能忘。如果没有了这些痛苦的记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继续高歌，声音穿透了风暴，穿透了黑暗，甚至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
“我在船上弄雨婷，弄丢了整个世界，只为了一个不可能的梦。”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时，整个世界陷入了死寂。紫色的光芒骤然消散，海浪恢复了正常的灰白。那些苍白的手臂缩回了水中，雨婷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不见。林远瘫坐在船头，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剪刀，那上面已经布满了锈迹，仿佛已经在那里躺了几十年。他环顾四周，发现船的位置并没有变，但天空却亮了起来。东方的海平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是新的一天吗？还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
林远不知道。他只是默默地收起剪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船头依旧空空如也，但那股栀子花的香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他走到船尾，拿起舵轮，轻轻转动。
“走吧。”他对空荡荡的船舱说道。
渔船缓缓启动，破开平静的海面，向着未知的远方驶去。林远知道，只要他还活着，这首《老人船上弄雨婷》的歌词就不会停止。它会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继续在他的生命中回响，直到他再次沉入那片深海，与雨婷真正重逢。
海风依旧凛冽，但林远的心中却多了一份平静。他不再挣扎，不再逃避。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接受了自己的罪孽，也接受了这份永恒的孤独。在这艘孤独的船上，他是唯一的乘客，也是唯一的听众，更是那首无尽之歌的永恒主角。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无数颗破碎的珍珠。林远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不会再停下脚步。因为只要还在航行，记忆就不会真正死去，而雨婷，也永远活在那首未完的歌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