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晕开一片油腻的光斑,像极了某种溃烂的皮肤。林默推开那扇挂着“福至心灵”褪色红布帘的铁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来自地底的叹息。这里是老城区最不起眼的角落,连外卖小哥都宁愿多绕两圈也不愿踏足的禁地——老妇乩伦俱乐部。
俱乐部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满墙泛黄的符箓和几张被烟头烫出黑洞的木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混合着廉价蚊香的诡异气味,让人闻之欲呕却又莫名心安。林默深吸一口气,将手里那个用黑布紧紧包裹的包裹放在前台那张布满裂纹的大理石桌上。
“客官,这玩意儿,烫手啊。”
说话的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如沟壑,那双浑浊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清明。她是这里的掌柜,大家都叫她九婆。九婆手里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扇出的风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解开了黑布的一角。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布料下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低声哭嚎。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原本正在角落打牌的几个常客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恐地看向这边。
“这是什么?”九婆放下了蒲扇,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阴煞火。”林默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我需要你们俱乐部的人,帮我把它‘喂’给那个东西。”
九婆眯起眼睛,目光在那团火焰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年轻人,你知道‘乩伦’二字的含义吗?乩,是神灵附体,借问吉凶;伦,是人伦秩序,天地纲常。我们俱乐部做的,不是简单的驱鬼捉妖,而是修补那些被破坏的伦常,平息那些因违背天道而生的怨气。这团火,怨气冲天,若是喂错了对象,整个老城区都要跟着陪葬。”
林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三天前那个雨夜,他在废弃的祠堂里看到的景象。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婴儿,在供桌前跪了整整一夜。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蓝色火焰。从那以后,林默的梦里全是那团火,他在火光中看到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听到无数声绝望的呼喊。
“我知道。”林默抬起头,眼神坚定,“那个女人,是我的母亲。”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九婆身后的几个常客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幸灾乐祸。在这个行当里,血缘是最脆弱的纽带,也是最致命的诅咒。
“令堂……”九婆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她的轮椅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一步步走到林默面前。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团幽蓝的火焰。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林默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离身体。
“这火,是令堂用毕生执念炼成的。”九婆的声音在林默脑海中响起,清晰而冰冷,“她不信命,不信神,只信那一点未了的情缘。如今,她被困在这火中,既非人,也非鬼,而是成为了‘伦常’之外的异类。你要喂给那个东西,是指什么?”
“是指‘轮回’。”林默咬牙说道,“我想让她解脱,哪怕这意味着她要彻底消失,连一丝魂魄都不剩。”
九婆沉默了许久。俱乐部里静得能听到灰尘落下的声音。终于,她转过身,对着阴影深处喊道:“阿七,出来吧。这位客人,要办一场‘送伦’的局。”
阴影中走出一个年轻的男子,面容苍白,眼神空洞。他是俱乐部的“乩童”,专门负责连接阴阳两界。阿七走到林默面前,并没有看他,而是对着那团火焰跪了下来。
“规矩你懂吗?”九婆问。
林默点头:“以血为引,以伦为锁。若失败,施术者将承受反噬,永世不得超生。”
“那就开始吧。”九婆挥了挥蒲扇,一阵阴风吹过,吹灭了桌上所有的蜡烛。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俱乐部,只有那团幽蓝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显得格外刺眼。
阿七开始吟唱起古老的咒语,声音低沉而诡异,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林默割破手掌,将鲜血滴入火焰中。火焰瞬间暴涨,化作一条蓝色的火龙,在空中盘旋飞舞。林默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心脏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撕裂。
他看到了母亲的脸。那张脸不再扭曲,而是充满了温柔和悲伤。她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他,却又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化为灰烬。
“走……”母亲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别回头……好好活……”
随着最后一声咒语落下,蓝色的火焰骤然熄灭。俱乐部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林默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被汗水湿透。
九婆走上前,捡起地上那块已经变得灰白的黑布,轻轻叹了口气:“局已成。伦已断,魂已散。从此,世间再无你母亲,你也再无牵挂。”
林默抬起头,看着九婆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解脱,也带着无尽的空虚。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将独自面对这漫长而孤独的人生。但在这座充满秘密和诡异的老城区里,至少,他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安魂曲,在夜色中轻轻回荡。老妇乩伦俱乐部的招牌,在雨中若隐若现,仿佛一个古老的传说,等待着下一个迷失的灵魂前来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