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深秋,风里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林宇站在老式居民楼那扇斑驳的铁门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门内传来熟悉的电视戏曲声,还有老妈李秀英在厨房切菜时笃笃笃的节奏声,这声音曾是他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但今天,它听起来却像是一种审判前的倒计时。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推门而入。
“回来啦?洗手吃饭。”李秀英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和蔼笑容,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林宇爱吃的,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清蒸鲈鱼热气腾腾。
“妈,坐下吃。”林宇把书包放在一边,声音有些干涩。
李秀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坐下:“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回来不是急着看手机就是往房间钻。”
林宇没有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李秀英面前。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秀英低头扫了一眼,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那上面赫然写着: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录取通知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些,吹得窗框嗡嗡作响。李秀英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像是在确认这是否是一个恶作剧,或者是自己眼花产生的幻觉。
“你……”李秀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要去北京学那个……学那个什么?”
“表演。”林宇平静地回答,尽管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我想当演员。”
“胡闹!”李秀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发出一阵剧烈的碰撞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学这个能当饭吃吗?能安稳吗?你看看你隔壁王阿姨的儿子,公务员,铁饭碗,多稳定!再看看你,好好的金融专业不读,非要搞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你爸走得早,妈辛苦把你拉扯大,就是为了让你走这条险路?”
林宇低着头,没有反驳。这些话,他听了十八年。在老妈眼里,演员就是戏子,就是不稳定,就是不务正业。她希望他成为那种在体制内安稳度日、朝九晚五的人,而不是在镜头前抛头露面、看别人脸色吃饭的艺人。
“妈,”林宇抬起头,眼神坚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知道这很难。但我真的喜欢。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竞争。我只是不想这辈子后悔。”
李秀英气得眼圈发红,她站起身,想要把通知书扔出去,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住了。她看着儿子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想起了小时候那个趴在窗台上画画的小男孩,想起了他为了一个话剧角色熬夜背台词的背影。那一刻,她的愤怒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只剩下一片疲惫和无奈。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李秀英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哭腔,“你去北京,一个人,举目无亲。要是考不上怎么办?要是试了两年没结果怎么办?妈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林宇知道,这是老妈最软弱的地方。她怕的不是他失败,而是他受苦,怕自己无力保护他。
“我会努力。”林宇伸出手,轻轻握住老妈冰凉的手,“妈,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敲在林宇的心上。他不敢看老妈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桌上的那盘糖醋排骨,上面的酱汁已经微微凝固。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就在林宇快要绝望的时候,李秀英叹了口气。那是一声极轻、极沉重的叹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承受了新的枷锁。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厨房,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林宇以为她生气了,刚想开口道歉,却听到厨房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接着是打火机点燃灶火的呼呼声。过了一会儿,李秀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了出来,放在林宇面前。
“趁热喝。”李秀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宇疑惑地看着她。
李秀英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仔细地抚平上面的折痕,然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宇:“我去托人问问,北京那边的情况。还有,你那个什么……经纪人,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给妈打电话。妈虽然不懂,但妈能给你做后勤。”
林宇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设想过无数种母亲暴怒的场景,设想过摔门而去的可能,甚至设想过断绝关系的威胁,唯独没有想过这种近乎妥协的平静。
“妈……”
“吃饭!”李秀英瞪了他一眼,但眼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喝了汤,明天早上妈送你去车站。别磨磨蹭蹭的。”
林宇端起那碗汤,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喝了一口,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遍了全身。他知道,这碗汤的味道,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也都要温暖。
窗外,夜色渐浓,但林宇觉得,眼前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明亮了许多。老妈居然同意了,这不仅是一份许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他握紧了拳头,暗暗发誓,绝不让这份信任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