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江城的雨下得有些放肆，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老旧居民楼的铁皮雨棚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林默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站在巷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犹豫了足足半分钟。门牌上挂着一块霓虹灯招牌，因为年久失修，上面的“老湿机”三个字只剩下“老”和“机”还勉强亮着，中间那个“湿”字忽明忽暗，像是在喘着粗气，透着一股诡异的赛博朋克风格。
“免费十分钟，童叟无欺。”
这是这块招牌下方，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写上去的字。在这个流媒体订阅制泛滥、广告植入无孔不入的时代，免费？还是只有十分钟？林默忍不住嗤笑一声，但他更清楚，自己兜里剩下的生活费，连一杯廉价奶茶都买不起，更别提那些动辄包月包年的影视会员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
一股混合着机油味、陈旧纸张味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影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空间呈现出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深邃感。昏暗的灯光下，摆放着几十排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每一排之间都挂着厚重的丝绒幕布，将空间切割成一个个独立的私密包厢。
前台后坐着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正低头修补一台老式胶片放映机。他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填表。选片。倒计时开始。”
林默走到前台，拿起一张泛黄的卡片。卡片上只有一个简单的输入框和确认键。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大片屏幕，每个座位背后都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全息投影透镜。
“我想看……《泰坦尼克号》。”林默鬼使神差地说道。在这个瞬间，他只想重温那种纯粹的感动，而不是被弹幕和剧透裹挟的快餐文化。
老头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经典老片，资源稀缺。记住，十分钟。多一秒，扣费一百；少一秒，视为违约，记忆抽取一次。”
“记忆抽取？”林默愣了一下。
老头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这里的电影，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脑子看的。十分钟的沉浸体验，足够你忘记现实的一半烦恼。但代价是，你要付出等价的‘记忆’作为门票。懂了吗？”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免费？不，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免费。所谓的免费，只是将货币换成了更私人的东西。但他看着窗外滂沱的雨夜，想起自己刚被公司辞退、被女友分手的狼狈人生，咬了咬牙，坐进了一个空着的座位。
随着他躺下，身后的透镜亮起微光。周围的黑暗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蔚蓝得令人心醉的天空。
“系统启动。倒计时：10:00。”
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紧接着，熟悉的交响乐前奏如浪潮般涌来。林默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仿佛真的站在那艘巨轮的船头，冷冽的海风拂过脸颊，带着咸湿的味道。杰克的手伸了过来，他紧紧握住，那种真实感超越了任何VR技术。他看到了露丝眼中的光芒，感受到了那一刻跨越阶级的悸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
10:00变成9:00，9:00变成5:00……
林默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现实的痛苦，忘记了房东催租的短信，忘记了深夜加班后的孤独。在这十分钟里，他是主角，他拥有爱情，拥有自由，拥有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可能性。
直到倒数最后十秒。
“3，2，1。时间到。”
光芒骤然熄灭。
林默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他发现自己还坐在那个破旧的影院里，面前是冰冷的铁桌。刚才那惊心动魄、浪漫至死的十分钟，竟然像是一场大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他颤抖着解锁屏幕，没有扣费通知，没有账单。
“怎么样？”老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感觉如何？”
林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想说“太震撼了”，想问“记忆抽取是什么”。但当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相册时，整个人僵住了。
原本存满工作文档、聊天截图和自拍的那一页相册，此刻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他在大学时期丢失的钢笔的照片，背景是阳光明媚的操场。
他惊恐地翻看其他文件夹。工作合同没了，女友的聊天记录没了，甚至他上周吃过的外卖订单记录也消失了。那些代表着他现实存在、社会身份、痛苦回忆的数据，全部被清空了。
而在他脑海深处，多了一段清晰的记忆：那是他第一次牵女孩手时的紧张，是父亲去世那天雨声的大小，是他小时候养的那只流浪猫的名字。
这些原本模糊、碎片化的记忆，此刻变得鲜活、深刻，仿佛刚刚发生一般。
“这就是代价。”老头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台放映机，“你支付了‘现实的负担’，换取了‘情感的纯粹’。十分钟的极致体验，需要你用等量的现实记忆来填补。很有趣的交易，不是吗？”
林默呆坐在原地，听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失去了工作的焦虑，失去了失恋的痛苦，失去了一切让他感到沉重的世俗羁绊。但同时，他也失去了一部分真实的自己。
他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忽明忽暗的霓虹灯招牌依旧挂在风中，“老湿机免费十分钟影院”几个字在雨幕中显得既荒诞又诱惑。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荡荡，没有钱，也没有记忆。
但他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也许，忘记一切，才是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林默推开门，走进雨夜。雨滴落在脸上，冰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将是一个全新的“陌生人”，但这十分钟的温暖，足够他撑过漫长的余生。
而在他身后，影院的门缓缓关闭，霓虹灯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