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被调到了最低，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家具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原本应该让人安神助眠，但我却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因潮湿而微微泛黄的水渍，心跳如雷。
因为，我的父亲，那个平日里严肃刻板、连衬衫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男人，此刻正像只巨大的考拉一样，紧紧地贴在我的背上。
他的手臂宽阔而有力，横亘在我的腰际，将我的上半身牢牢锁在他的怀里。他的呼吸平稳而沉重，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我的后颈处，引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更让我崩溃的是，他的一只大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我的后背，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儿，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催眠仪式。
“爸……”我试图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身后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哼鸣，手臂反而收紧了几分，把我的脸往他怀里按了按。我被迫侧过脸，脸颊贴着他带着洗衣液清香的睡衣布料，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瞬间将我包围，让我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崩塌了一半，却又因为荒谬的现实而更加紧绷。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了。
自从上周我妈出差去国外考察项目，家里只剩下我们父子俩以来，老爸的行为就变得越来越反常。起初只是偶尔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时，顺手拉着我坐在他身边；后来变成了睡前来我房间坐十分钟，聊几句学习或工作；再后来，他开始问我能不能陪他一起睡，理由是“家里太大，一个人睡冷清了”。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寂寞，毕竟妈妈常年不在家，作为一个成年男性，这种情感依赖虽然别扭，但也算正常。直到今晚，当我像往常一样躺下，假装睡着，却感觉到他蹑手蹑脚地爬上床，然后以一种极其霸道且不容拒绝的姿态，从背后抱住了我。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老爸，你是不是爱我？”这个问题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滋长。当然，我知道这不可能是那种世俗意义上的爱，但我真的搞不懂，一个中年男人，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成年儿子产生如此强烈的肢体依恋？是因为孤独？还是因为某种扭曲的保护欲？亦或是……我真的错过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我想转身，但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我想推开他，但理智告诉我，现在起身会彻底激怒他，或者让他陷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尴尬境地。我只能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体温，试图从这诡异的拥抱中解读出父爱的真谛。
记忆不由自主地回溯到小时候。那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虽然也不善言辞，但会在雷雨夜抱着我，拍着我的背说“不怕，爸爸在”。那时候的拥抱，是安全的港湾，是坚不可摧的盾牌。难道现在，这种安全感已经变成了某种令人窒息的羁绊？
“其实，”身后的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深夜特有的慵懒和疲惫，“我今天在公司，被裁员了。”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我心里炸开了一声惊雷。
“公司架构调整，我是第一批被优化的。”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我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我想着不能让你担心，你马上要考研了，不能分心。我想着，只要我还能撑住，就能维持这个家的体面。可是，当夜幕降临，家里空荡荡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是了。我不是父亲，不是丈夫，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员工。”
我的心猛地揪紧。我一直以为爸爸无坚不摧，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人。我从未想过，那个总是挺直腰板、眉头紧锁的男人，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我怕。”他低声说道，脸埋进了我的颈窝，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我的睡衣，“我怕一旦我停下，这个家就散了。我怕你妈回来，发现我已经不再优秀，不再值得她依靠。我怕……我怕你也会看轻我。”
原来，这不是爱，这是恐惧。
是对失去价值的恐惧，是对被抛弃的恐惧，是对作为父亲角色失效的恐惧。他紧紧抱住我，不是想要占有，而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是他存在的证明，是他作为父亲依然被需要的证据。
那一刻，所有的荒谬感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楚和心疼。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挣扎。我反手握住他放在我腰间的手，那双手曾经牵着我学走路，曾经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睡地抚摸我的额头，曾经在婚礼上重重地把我交托给我的岳父。现在，这双手在颤抖，在寻求支撑。
“爸，”我轻声说道，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没丢。你只是累了。”
身后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即，那股紧绷的力道慢慢松弛下来。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贴着我，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铠甲的地方。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卧室里的空气不再压抑，反而流动着一种奇异的温情。我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依然会穿上那笔挺的衬衫，戴上那副无框眼镜，重新变回那个严肃的父亲。但在这个深夜，在这张狭小的双人床上，我们只是两个需要彼此温暖的灵魂。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声，嘴角微微上扬。原来，老爸每天晚上搂着我睡，不是因为他爱我到了病态的地步，而是因为他爱我，所以不敢松开手。
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我们互相取暖，等待着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