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子里的凉意，李建国站在“夕阳红”婚恋服务中心的玻璃门前，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喘匀，心里那股子打鼓声就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李叔，您这可是破釜沉舟啊。”门口保安老张叼着半截烟，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常客，“那个‘非诚勿扰’的相亲局，您真要去？人家那边门槛高，又是年轻姑娘又是成功男士，您这退休老干部的身份，不太搭调吧？”

李建国瞪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嘴硬道：“搭不搭调不重要，重要的是缘分到了，八十岁也能谈场恋爱。再说了，我儿子李强不是说了吗，这是为了帮我摆脱孤独，让我找个知冷知热的老伴。我这把年纪，还讲究什么体面，只要人真心对我好，穿大花袄我也乐意。”

其实，李建国心里比谁都清楚，儿子李强之所以这么积极，多半是嫌弃自己在家做饭难吃，而且自己那副闷葫芦性格，让李强在同事面前都抬不起头。但李建国不在乎这些面子工程，自从老伴去世三年，这空荡荡的大房子就像个巨大的冰箱，把他整个人都冻得僵硬。他需要一点温度，哪怕只是一句问候，一声叹息，都比这满屋子的寂静强。

服务中心的大厅里灯红酒绿，与外面的阴雨形成鲜明对比。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寻找生命中的另一半”标语，音响里放着节奏欢快的流行乐。李建国局促地坐在等候区的皮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写着“李建国，62岁，退休教师，性格温和”的小卡片。周围坐着不少衣着光鲜的中年男女，有的拿着平板电脑在刷资料，有的低头补妆，还有的在低声交谈，笑声清脆。李建国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浑身不自在。

“下一位，8号嘉宾，李建国。”

广播里甜美的女声响起，李建国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前面的茶几，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强装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舞台中央。

舞台不大，只有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对面坐着一位穿着淡紫色连衣裙的中年女士，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婉，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李建国心跳如鼓，他在对面坐下，手心全是汗。

“您好，李建国先生。”女士抬起头，露出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我是赵雅琴，48岁，自由撰稿人。”

“你好，赵女士。”李建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我……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写的文章我看过几篇，文笔很好。”

赵雅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道：“没想到李先生还是我的读者。不过，咱们今天来这里是相亲，不是文学研讨会。李先生的资料上写着，您希望找一个能一起散步、做饭、聊天的伴侣，对吗？”

李建国点点头，目光有些游离：“是的。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淡温馨。我儿子工作忙，不在身边，我……我有些孤单。”

这句话刚出口，李建国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卖惨，太掉价了。果然，赵雅琴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看着李建国：“李先生，孤单是一种状态，但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建立在‘填补空虚’的基础上。我更希望我们是两个独立个体的相互吸引。您呢？”

李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这么犀利。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说“我就是想找个伴”，但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条件的相亲市场上，这种话显得太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舞台侧面的帘子突然被拉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李建国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大声说道：“老爸！我就知道你会来这种地方！”

全场哗然。赵雅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一脸错愕的李建国。

李建国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压低声音吼道：“李强！你干什么！这是相亲现场，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李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他冲赵雅琴眨了眨眼：“阿姨您好，我是李建国的儿子，李强。抱歉打扰了，但我爸刚才跟我打电话，说他在‘非诚勿扰’，我以为他被骗了，特意赶过来看看。既然您也在，那我就把话挑明了。”

李强转过身，对着全场观众，也对着赵雅琴，郑重地说道：“我爸是个老教师，一辈子清贫，不善言辞，但他心地善良，会做一手好菜，会修水管，会照顾人。他不是来‘找便宜’的，他是来找爱的。如果阿姨您觉得孤单，觉得需要一个懂您文字、陪您散步的人，我爸愿意用余生来证明，他比任何年轻人都更懂得珍惜。”

说完，李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递给赵雅琴：“这是我爸这三年来写的所有关于我妈的日记，还有他为了今天，偷偷练习了无数次的自我介绍录音。阿姨，您可以看看，听听。如果听完您还觉得不合适，我立刻带我爸走，从此再也不来麻烦您。”

赵雅琴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工整地写着：“今天下雨，想起了秀兰，她最喜欢雨后的泥土味。”

她的眼眶微微湿润，抬头看向李建国。李建国满脸通红，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接着越来越热烈。李强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和那位女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知道，这场闹剧般的相亲，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场名为“老爸的非诚勿扰”的戏码，注定不会平庸收场。

雨还在下，但李建国觉得，心里的冰，似乎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