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像极了此刻顾长青的心情,湿漉漉地黏在心头,甩都甩不掉。
他站在顾家老宅那扇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遗嘱复印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门外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光怪陆离的色块;门内,则是即将被推土机碾碎的封建旧梦,以及那一屋子的吸血鬼。
“小阿青,怎么还站在外面?淋湿了容易感冒,到时候医药费又要从你那份遗产里扣。”
一道尖细刻薄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顾长青抬起头,看见二叔公顾守业正撑着一把黑伞,慢悠悠地踱步而出。身后跟着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以及一脸鄙夷的二婶和几个平日里只会阿谀奉承的远房亲戚。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顾长青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嗤笑。
顾长青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三天前,爷爷顾老爷子去世。作为顾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顾长青不仅没分到哪怕一枚铜板,反而被扣上了“克死亲人”、“不孝不敬”的帽子。老爷子临终前那句含糊不清的“老祖宗在天之灵”,成了二叔公等人对他进行道德绑架的最佳工具。
“听说你昨天去祠堂跪了一整夜?”二叔公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怎么,指望那些牌位显灵,给你变出几亿遗产来?别痴人说梦了。老爷子早就把核心资产转移到了海外信托,留给你的,只有这栋破败的老宅和一堆还不清的债务。签了这份放弃继承权声明,我们还能给你五千块遣散费,否则……”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鸷:“今晚,就是最后一晚。明天早上八点,推土机就会进场。你要么滚,要么留在这里陪你的死鬼爷爷一起烂掉。”
顾长青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轻轻扔在二叔公脚边的水洼里。
“钥匙给你们,房子我不要了。”顾长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但有些东西,你们带不走。”
二叔公一愣,随即大怒:“装神弄鬼!来人,把他给我架出去!敢在顾家撒野,我看他是活腻了!”
保镖们一拥而上,粗鲁地抓住顾长青的双臂。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顾长青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老宅深处那扇紧闭的祠堂大门上。那里,供奉着顾家三代以来的祖先牌位,也埋葬着顾家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爷爷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其实还有后半句。当时顾长青离得太近,只听到前半句“老祖宗在天之灵”,后半句被窗外的雷声掩盖。但他记得,爷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不是绝望,而是……期待?
“等等。”顾长青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二叔公,你确定要现在拆祠堂吗?”
“怎么?你还想反抗?”二叔公冷笑。
“我不反抗。”顾长青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雨夜中显得有些诡异,“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从今天起,顾家的气运,断了。”
话音刚落,顾长青猛地挣脱保镖的束缚,不是逃跑,而是转身冲向祠堂。
“拦住他!”二叔公脸色大变,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然而,当顾长青冲到大门前时,并没有用力推门。他只是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门框上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图腾,低声念出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古语。
一道惊雷恰在此时劈下,照亮了顾长青苍白的脸。紧接着,老宅内的灯光全部熄灭,整个顾家大院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祠堂深处,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吟唱,又像是古老机关启动的轰鸣。
二叔公手中的黑伞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吹得翻转过来,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周围的保镖也一个个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顾长青站在黑暗中,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他在笑,笑声从压抑到放肆,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爷爷,您骗我。”他对着黑暗中的祠堂说道,“根本没有遗产,也没有海外信托。所谓的‘老祖宗在天之灵’,根本不是庇佑,而是诅咒。”
顾家历代家主,并非靠经商致富,而是靠一种邪术掠夺他人的气运。每一代家主死后,必须将这份罪恶的因果通过特定的仪式转移给下一代,否则,整个家族都会遭到反噬。爷爷之所以让他跪祠堂,不是为了让他守孝,而是为了测试他的心性,看看他是否有资格成为下一个“容器”。
如果顾长青屈服了,接受了那些污秽的遗产,他就成为了新的祭品,被永远困在这座老宅里,成为顾家延续罪恶的傀儡。
但他没有。他在跪拜的过程中,利用爷爷教他的那个唯一没有记载在族谱上的解咒口诀,反向启动了祠堂下的封印阵。
现在,封印已破,因果反噬。
二叔公终于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那是多年来掠夺他人气运所积累的怨气在爆发。周围的亲戚们也纷纷倒下,哀嚎声此起彼伏。
顾长青没有回头,他缓缓走出大门,走进茫茫雨夜中。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却浇不灭他眼中的寒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顾家的子孙,而是顾家的掘墓人。
远处,警笛声隐隐传来。顾长青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融入了夜色。他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遗嘱复印件,已经被雨水浸透,模糊不清。就像顾家这段荒诞而罪恶的历史,终将随着这场大雨,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
而在身后那座巍峨的老宅里,祠堂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黑色的雾气从中涌出,迅速消散在夜风中。牌位上的名字,一个个剥落,露出后面原本的颜色——那是鲜血干涸后的暗红。
老祖宗在天之灵,或许真的看见了。但他们看到的,不是子孙的孝顺,而是一个叛逆者斩断枷锁的决绝。
雨,还在下。但顾长青的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