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菠萝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盘放久了的凉面,黏糊糊的,甩都甩不干净。
他坐在城中村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个名为“泥巴娱乐”的小众视频平台,界面上跳动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标题:“震惊!某男子竟在深夜对着空气跳舞”、“硬核科普:如何用牙齿开易拉罐”。而在他自己的主页上,只有三个视频,播放量分别是42、15和3。最后一个视频,标题是《老菠萝的黄昏》,内容只是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拍了两分钟,配了一首毫无版权的悲伤钢琴曲。
“这就是命。”老菠萝叹了口气,掐灭了手里只剩最后一口的烟。
老菠萝今年三十五岁,离异,无子,无房,无存款,只有一屁股网贷和一台快要散架的二手电脑。他曾经是个体面人,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能养活自己。直到三年前,公司裁员,他成了那个被优化掉的“冗余人员”。从那以后,他试图找过工作,但HR看着他那三年空窗期和日益圆润的肚子,眼神里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嫌弃。
为了还债,也为了打发这漫长得令人发慌的时间,老菠萝开始拍视频。起初,他想拍美食,但他做的饭太难吃,邻居投诉他扰民;后来他想拍旅行,但他连市郊都没出过,钱都拿去还信用卡了;最后,他鬼使神差地开始拍“混泥视频”。
所谓“混泥视频”,是老菠萝自创的一个词。意思是像和稀泥一样,把生活中那些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甚至有点荒诞的瞬间,搅拌在一起,糊弄观众,也糊弄自己。
今天,他决定拍一条新的视频。主题叫做《在出租屋里模拟暴雨天》。
他找来几个塑料袋,剪成碎片,铺在地板上。然后打开水龙头,让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塑料袋上,发出那种沉闷而潮湿的声音。他又找出一把破旧的雨伞,撑开,放在阳台门口,让风吹得伞骨吱呀作响。最后,他打开了音箱,播放了一段录制好的雷声和雨声。
一切准备就绪,老菠萝坐在沙发上,摆出一副忧郁的姿势,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他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自己那张疲惫的脸,然后轻声说道:“大家好,我是老菠萝。今天外面下着暴雨,我在家里,假装自己在海边度假。因为海边太远了,而雨声是免费的。”
视频录制结束,老菠萝熟练地剪辑、配乐、添加字幕。他的剪辑风格也很“混泥”:画面会突然卡顿,声音会突然静音,然后跳出一行字:“此处应有掌声”,接着又是另一段毫无关联的风景照,配文:“生活总要继续”。
他把视频上传到“泥巴娱乐”,标题改为《老菠萝的雨天冥想:当贫穷成为一种艺术》。
上传完成后,老菠萝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边吃边盯着后台数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播放量从0变成了1,然后变成了2。老菠萝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他期待着评论,期待着有人能看懂他视频里的那份无奈和幽默,期待着哪怕是一个点赞,也能证明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播放量停留在5。评论只有一条,是一个机器人发的:“支持博主,关注互粉。”
老菠萝苦笑了一下,继续吃面。面条坨了,口感像泥巴一样黏嘴。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碗面,也像他拍的这些视频,混在一团泥里,谁也分不清谁是谁,谁也洗不干净。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私信。
发信人是一个名为“泥潭潜水员”的用户。私信内容很简单:“你的视频,让我想起了我爷爷。他以前也总爱对着空气说话。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孤单。”
老菠萝愣住了。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投射进屋里,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拍的不是混泥视频,而是他在泥泞中挣扎时,溅起的一点点水花。这些水花虽然微小,虽然浑浊,但确实存在过,确实被人看到了。
老菠萝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雨真的开始下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和他在视频里模拟的声音一模一样。他打开窗,让潮湿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泥土的腥味和城市的喧嚣。
他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窗外的雨景,也对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按下了录制键。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没有配乐,没有特效。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雨声,感受着雨水打在他脸上的凉意。
视频很短,只有十秒。
标题是:《雨还在下,我也还在。》
发送成功后,老菠萝关上窗,回到桌前,泡了一杯新的热茶。热气腾腾中,他的眼神不再那么浑浊,而是多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亮。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继续混泥,继续生活,继续在这泥泞的世界里,寻找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