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的云，终年不散，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旧雪，覆在昆仑墟的断崖之上。

墨离站在崖边，衣袂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孤寂如刀，剑尖滴落着暗红色的血珠，每一滴坠入深渊，都像是敲在人心头的一记重锤。那是她的血。就在半个时辰前，这双手，还曾温柔地为他梳理过鬓角的发丝；而此刻，这双手却不得不握紧长剑，指向他此生唯一的爱人。

“墨离，你当真要为了那所谓的苍生大义，杀了我吗？”

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苏清婉就站在他对面十步之遥的地方，白衣胜雪，发间那支玉簪依然闪着温润的光泽，那是他当年亲手为她戴上的定情信物。她的眼底没有恨，只有深深浅浅的哀伤，像是一潭死水，却能在瞬间淹没墨离所有的理智。

墨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的心，早已在那一刻被生生剜去了一块，鲜血淋漓，寒风一吹，便是钻心的痛。

“清婉，你是魔尊，我是神尊。你我之间，本就是殊途。”墨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碎玻璃，“你屠戮苍生，血洗人间，我若留你，天下人唾弃；我若不杀你，我负天下。”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苏清婉苦笑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墨离，你可知，我入魔，不过是为了救你。那年你身中‘噬心蛊’，唯有魔界至宝‘断肠沙’可解。我甘愿堕入魔道，换取那一粒沙，只愿你能活下去。可如今，你为了那些你从未在乎过的蝼蚁，要杀了救你的我？”

墨离的眼神猛地一颤，瞳孔剧烈收缩。噬心蛊……断肠沙……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他重伤濒死，意识模糊间，只记得有一双温暖的手捧起一颗散发着诡异黑光的药丸，塞进他的口中。那双手颤抖着，声音虚弱却坚定：“墨离，活下去……”

他以为那是敌人最后的诅咒，却未曾想，那是她用自己的万年修为，从地狱深渊中取出的解药。

“你……”墨离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地，震起一片尘土。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的决绝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悔恨，“你为何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信。”苏清婉抬起头，目光透过漫天风雪，看向遥远的天际，“神尊高高在上，怎会相信魔尊的真心？墨离，我不怪你。我只怪这世道，只容得下非黑即白的对错，容不下我们这样肮脏又卑微的爱。”

话音未落，苏清婉突然向前一步，主动迎向墨离的方向。她的胸口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墨离伸出的指尖——那是他因震惊而本能伸出挡在她面前的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墨离僵在原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与粘稠，那是她的血，也是他的命。

“这一剑，算我还你的恩情。”苏清婉轻声说道，身体缓缓下滑，靠在了墨离的怀里。她抬起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却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墨离，下辈子……我不做魔尊，你也不做神尊。我们去人间，做个普通的书生和医女，好不好？”

墨离紧紧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终于决堤。他发疯般地想要逆转灵力，想要用尽自己所有的修为去填补她胸口的伤口，可那些灵力在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婉！清婉！”他嘶吼着，声音凄厉得如同受伤的野兽。

风雪更大了，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便覆盖了她的白衣，也覆盖了那刺眼的血迹。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墨离跪在雪地里，抱着她，久久未动。

直到他的体温逐渐消散，直到他的心跳停止跳动。

他终于明白，所谓的苍生大义，不过是一场笑话。而他用一生坚守的正义，最终却成了杀死挚爱的凶器。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远处的钟声响起，沉闷而悠长，回荡在昆仑墟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为她送葬的钟声，也是为他自己敲响的丧钟。

墨离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弧度。他想，或许在黄泉路上，真的能遇见那个没有正邪之分、没有爱恨纠葛的世界。在那里，他可以重新牵起她的手，对她说一声：“清婉，我来了。”

风雪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故事。只有那支掉落在雪中的玉簪，依旧闪着微弱而坚韧的光，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永远无法圆满的爱情传说。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神尊，多了一缕孤魂。

而在人间的某个小镇，春雨绵绵，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他的眼神空洞而落寞，路过一家医馆时，脚步微微一顿。医馆门口，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女子正低头捣药，发间插着一支普通的木簪。

书生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却想不起她是谁，又为何流泪。

女子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礼貌地微微一笑，转身进了门。

书生站在雨中，久久未语。雨滴打湿了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有些爱，注定只能埋在心底，成为一生的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