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阴

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黏腻的腥气,像是腐烂的荷叶混合着陈年的脂粉味。

林婉坐在老宅的堂屋正中,面前摆着一口黑漆漆的樟木箱子。箱盖半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层层叠叠、油光锃亮的肥油。那是从几十头刚宰杀的生猪身上刮下来的板油,经过反复熬制、过滤,又掺入了朱砂、雄黄和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粉末,最后凝成了暗红色的膏状物。

这就是“肥阴”。

村口的疯婆子曾警告过她,这东西是“吃人”的。但林婉不在乎。她的丈夫死得蹊跷,死前浑身浮肿,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蠕动,最后在一夜之间化为一滩黑水,只留下一件沾满腥臭的长衫。官府说是急病,但林婉知道,那是被“阴气”反噬的结果。她需要力量,需要那种能吞噬一切污秽、又能从污秽中汲取生机的力量。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一点那暗红色的膏体,轻轻涂抹在自己的手腕上。膏体冰凉刺骨,瞬间渗入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快感,紧接着是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血脉疯狂蔓延。林婉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暴戾的力量在苏醒。

“婉娘,你疯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林婉猛地睁开眼,看见祖母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拄着一根刻满符文的拐杖。祖母的眼睛浑浊如泥,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明。

“我不疯,我是要活命。”林婉站起身,身上的粗布衣裳随着动作晃动,露出涂满膏体的手臂,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像是有生命的藤蔓,“阿远不是病死,是被那个从外地来的道士害死的。他用的是‘抽魂术’,要把我的阳气抽干,炼成他的丹药。”

祖母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冷笑一声:“抽魂术?那是失传多年的邪法。你以为涂了这‘肥阴’就能对付他?这‘肥阴’是用至阴至寒之物炼制,专克阳气,但也最伤自身。你若执意如此,不出半月,你的皮肉就会腐烂,骨头会酥软,到时候,连鬼都做不成。”

“那也比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强。”林婉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与那暗红色的膏体混合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祖母,您教过我,这世上的规矩是强者定的。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走邪路。”

祖母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将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你爷爷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他以为能驾驭‘肥阴’,结果被它反噬,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说着,祖母指了指后院那间常年上锁的柴房,“你知道那里面关的是什么吗?”

林婉摇摇头。

“是你爷爷的‘壳’。”祖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肥阴’不是药物,它是活物。它需要宿主,也需要‘肥料’。你丈夫的死,不是意外,是他身体里的‘阴’溢出来了,吸引了这东西。现在,轮到你了。”

林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想起丈夫死前的样子,那肿胀的身体,那扭曲的表情,原来不是痛苦,而是某种蜕变的前兆。

“我要去找那个道士。”林婉坚定地说,“我要把属于阿远的东西夺回来。”

祖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小刀,扔给她:“既然你执意要死,那就死得像个样子。记住,‘肥阴’怕火,更怕血。当你发现身体不受控制时,用这把刀,刺穿自己的心脏。否则,你会变成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林婉接过小刀,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她看了一眼那箱暗红色的膏体,心中涌起一股决绝。她不再犹豫,抓起一把膏体,毫不犹豫地涂抹在全身。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饥饿感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那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生命、对阳气、对一切的吞噬欲望。她的视线开始变得血红,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连灰尘都静止在半空中。

她推开堂屋的门,走进雨中。雨水落在她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阵阵白烟。她感觉自己的皮肤在紧绷,在扩张,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破壳而出。

远处的山道上,一道身影正撑伞走来。那人穿着青灰色的道袍,面容清秀,眼神却深邃如渊。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望向林婉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了?”他轻声说道,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林婉的耳中,“这次的‘肥料’,似乎比上次更肥美。”

林婉停下脚步,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混着那暗红色的膏体,滴落在泥土里,瞬间被吸收得一干二净。她抬起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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