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老城区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双枯瘦的手在拍打着玻璃窗。林远收起那把早已破损的雨伞,抖落一身寒意,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随后,一股混合着陈旧爆米花、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这里是“自家人影院”,一座隐藏在城中村巷尾、地图上未曾标注的诡异建筑。
影院的大堂昏暗得如同被遗忘的旧时代记忆,唯一的光源来自前台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屏幕上正闪烁着雪花点,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前台空无一人,只有那只巨大的玻璃糖果罐里,装满了颜色鲜艳得有些不自然的糖果,像是凝固的血块,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卵。
“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林远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这是老陈,影院的管理员,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人,皮肤像风干的橘皮,眼神浑浊却锐利。
“老规矩,我要看那部片子。”林远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沾着泥土的硬币,轻轻放在柜台上。那硬币不是铜,也不是银,而是一种温润的黑色玉石,触手冰凉,隐隐透着寒意。
老陈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盯着那枚硬币看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将其夹起。“又是‘它’。年轻人,有些东西,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付了代价,不是吗?”林远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交易。
老陈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拿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递给林远。“三号厅,最后一排,最左边的座位。记住,电影开始后,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画面,绝对不要回头,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否则,‘他们’就会注意到你。”
林远接过钥匙,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一股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没有多言,转身走向通往放映厅的走廊。走廊狭长而压抑,两侧墙壁上挂满了早已绝版的电影海报,海报上的人物眼神空洞,仿佛在死死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脚下的地毯厚实而潮湿,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浅浅的水印,像是刚刚有人在这里奔跑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
三号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冷冽的光。林远推门而入,大厅空旷得有些诡异,数百个红色的绒布座椅整齐排列,却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那香味熟悉得让人心痛——那是他已故母亲生前最爱的栀子花香。
林远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但他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波动。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最左边的座位,坐下,身体紧绷,双手紧紧抓住扶手。
就在这时,放映厅前方的银幕亮了起来。没有片头曲,没有字幕,直接切入画面。
那是一部黑白电影,画质粗糙,颗粒感极强。画面中是一个老旧的公寓房间,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镜头缓慢地移动,扫过凌乱的沙发、堆积的信件、以及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年轻夫妇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笑容灿烂,背景是阳光明媚的公园。
林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张脸……那个小女孩,长得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而那个男人,竟然和他长得有七分相似。
“不可能……”林远低声喃喃,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这时,银幕上的画面突然发生了变化。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长裙,背对着镜头,正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她的动作僵硬而缓慢,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脆响。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心脏狂跳不止。他记得这个房间,这是他童年的家,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之地。
突然,屏幕中的女人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苍白如纸,双眼漆黑如墨,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满口尖锐的牙齿。她直直地盯着镜头,仿佛穿透了银幕,盯住了坐在黑暗中的林远。
“找到你了。”
一个声音在银幕中响起,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林远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想站起来逃跑,却发现身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了座位上,动弹不得。周围的空气变得寒冷刺骨,那股栀子花的香味变得浓郁而窒息,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要回头。”老陈的话在他脑海中闪过,但此刻,恐惧已经压倒了理智。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沉重而缓慢,一步一步,逼近他的座位。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一股冰冷的气息喷洒在他的后颈上,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自家人,”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轻柔而温柔,“为什么要跑呢?”
林远的眼角余光瞥见,一只苍白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手指修长,指甲尖锐,正在轻轻敲击着他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
突然,影院的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银幕上那片刺眼的白光。而在那白光之中,林远看到无数个身影从银幕中走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有着不同的面容,却都有着和他一样的眼睛。
他们微笑着,围拢过来,将他包围在中间。
“欢迎回家,自家人。”
无数声音齐声说道,回荡在空旷的影院中,久久不散。林远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逐渐融入那片白光之中,成为了这“自家人影院”新的展品,新的观众,永无止境地沉沦在这片被遗忘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