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像是要将这京城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可那朱红大门内的阴冷,却比外面的暴雨更刺骨。
沈知意跪在冰冷的大理石阶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身上那件象征着正妻荣光的织金凤袍,此刻沾满了泥点和污泥,狼狈不堪。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是人人艳羡的镇国公府主母,如今,却成了满城笑柄。
“沈氏,你可知罪?”
一道威严而冷漠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伴随着拐杖重重敲击地面的声响。那是她的夫君,当朝太傅,谢景行。
沈知意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痕。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声音沙哑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妾身不知。妾身一心为府,持家有道,何罪之有?”
“不知?”谢景行冷笑一声,门缓缓打开,他一身玄色官袍,神情肃穆,仿佛刚才那个在雨中听训的不是他的结发妻子,而是一个犯了十恶不赦之罪的囚徒。“你与外男私会,被本官的亲卫当场抓获。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沈知意瞳孔骤缩。外男?私会?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那个模糊的身影,还有那枚落在窗台上的玉佩。那是谢景行送给她的定情之物,怎会出现在另一个男人手中?但她此刻顾不得多想,急切地想要辩解:“夫君,你听我解释,那晚……”
“住口!”谢景行厉声打断她,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只有深深的厌恶与羞辱,“本官念在夫妻一场,又念及你沈家昔日的功劳,今日便不送你去大理寺受审。但你这太傅夫人之位,你是不配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侧早已等候多时的婆子们一拥而上。她们并没有粗暴地拉扯,而是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羞辱的方式,将沈知意强行从地上架起。
“脱了。”谢景行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衣物。
沈知意浑身僵硬,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这是……这是沈家祖传的凤袍,是陛下亲赐……”
“赐的是镇国公府主母,不是沈氏本人。”谢景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从今日起,沈氏被休弃,逐出家门。这身衣服,留在这府里,算是你最后的体面。”
周围的丫鬟仆妇们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这位曾经的主母。她们的眼神中,有怜悯,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种看戏的冷漠。在这深宅大院里,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尤其是对于女人而言。
两名婆子颤抖着手,解开了凤袍的系带。金色的丝线在雨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随后,那象征尊贵与权力的织物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沈知意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站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寒风如刀,割在她的皮肤上,也割在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带走。”
谢景行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沈知意被推出大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屋檐下悬挂的风铃在风雨中发出清脆却凄凉的声音,像是在为这段婚姻送葬。
门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看啊,那就是太傅夫人,听说昨夜跟一个年轻书生在亭子里私会,真是不要脸。”
“啧啧,听说太傅大人为了这个,连脸都丢尽了,这沈家姑娘真是狐媚子。”
“听说沈家要保她,太傅大人可是说,若沈家敢闹,便揭发沈家老爷当年的旧账……”
议论声如针尖般刺入她的耳膜。沈知意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冤。她知道,在这个男权至上的世界里,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谢景行需要她死,需要她作为一个“荡妇”死去,才能洗清他可能存在的任何污点,或者仅仅是为了掩盖他自己在外面养外室的事实。
她被推搡着走向街角那辆早已准备好的破旧马车。那是给她这个“弃妇”准备的归宿,或许是一个破庙,或许是一个偏远的庄子上自生自灭。
就在她即将踏上车辕的那一刻,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毫不留情地泼了她一身。
车上珠帘微动,露出一张娇艳欲滴的脸庞,那是谢景行新纳的妾室,林婉婉。
林婉婉透过珠帘,看着雨中狼狈不堪的沈知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随即又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对着沈知意盈盈一笑:“姐姐,保重。景行哥哥说了,这府里的规矩,还是要守的。只是可惜,姐姐如今已经不是府里的人了。”
沈知意看着那张虚伪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尽管衣衫单薄,尽管浑身湿透,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她看着林婉婉,又看了看远处那扇紧闭的朱门,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林妹妹,”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这京城的风雨很大,但风总会停的。只是不知道,当风停的时候,谁还会记得今日这场雨,究竟是谁下的。”
林婉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放下珠帘,马车扬长而去。
沈知意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但这泪水不再是软弱,而是决绝。
谢景行以为他羞辱了一个妇人,毁了一个家族。但他不知道,他亲手点燃的,是一场足以焚尽整个太傅府的烈火。
她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羞辱。黑暗中,她握紧了袖中那枚从窗台上捡回的、沾着血迹的玉佩碎片。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