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的尽头,雾气终年不散,像是一层洗不净的灰翳,死死糊在“色人阁”那块斑驳的木匾上。
这里是京城最隐秘的地方,不卖风月,只卖“相”。
顾清舟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木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类似骨骼错位的呻吟。屋内光线昏暗,唯有柜台上一盏长明灯摇曳着幽蓝的火苗,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柜台后坐着一个女子,一身素白麻衣,面容藏在半透明的鲛纱之后,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骰子,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
“色人阁,不收铜板,只收眼。”女子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砺的墙面,“客官想看什么?前世的因果,还是今生的孽障?”
顾清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卷起左手的袖口。那截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正顺着脉搏一点点向心口蔓延。每蔓延一寸,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眼神却愈发清明。
“我要看,我是怎么死的。”
女子手中的玉骰子停住了。她微微抬头,透过鲛纱审视着顾清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客人好大的口气。色人阁里,看别人容易,看自己难。因为真相往往比死亡更令人作呕。你确定,你的眼睛承受得住?”
“若不看,我活不过今晚。”顾清舟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指甲,轻轻放在柜台上,“这是从我未婚妻的指根剥下来的。昨夜,她笑着将这枚指甲交给我,说这是‘定情信物’。可我分明记得,昨夜雷雨交加,她从未出过房门。”
女子瞥了一眼那枚指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有趣。这指甲里藏着一缕极深的怨气,看来,你是被人‘借命’了。”
她站起身,白衣胜雪,缓缓走到顾清舟面前。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冷冽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彼岸花混合着陈旧墨汁的味道。
“坐下。”
顾清舟依言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女子取出一只精致的瓷碗,碗中盛满了黑色的液体,表面平静如镜,却深不见底。
“这是‘忘川引’。喝下它,你的意识会沉入水底,看到真相。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出声,不要挣扎,更不要回头。一旦回头,你的灵魂将永远被困在这面镜子里,成为下一个‘色人’。”
顾清舟没有丝毫犹豫,端起瓷碗,仰头饮下。
液体入喉,冰冷刺骨,仿佛吞下了一整块寒冰。瞬间,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庭院中。阳光明媚,柳絮纷飞,正是三年前那个初夏。
庭院中央,坐着他的未婚妻,苏婉。她穿着那件他亲手挑选的粉色襦裙,正对着镜子梳理长发。镜中的她,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正一点点剜下自己的指甲。
“婉儿?”顾清舟下意识地喊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婉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她的双眼空洞无物,只有两团燃烧的鬼火。她轻声说道:“顾清舟,你的命格太硬,压得我家运衰败。只有用至亲之血,配合至爱之人的指甲,才能借你的‘寿’,改我的‘运’。这三年,我每日都在想你,想得快要疯了呢。”
画面一转。顾清舟看到自己躺在病榻上,浑身插满管子,而苏婉坐在一旁,温柔地喂他喝药。那药里,掺着大量的尸毒和迷魂散。每一次他以为病情好转,实则生命力在被一点点抽离。
“原来……是你。”顾清舟在心中嘶吼,愤怒与悲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就在这时,镜中的苏婉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镜头”外的顾清舟,仿佛透过时空的壁垒看到了他。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缓缓张开嘴,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发出无声的狂笑。
周围的场景开始崩塌,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向顾清舟袭来。那些碎片上,映照着他这一生所有的丑恶与虚伪:他为了仕途,默许家族侵占百姓田地;他为了前程,抛弃了真正爱他的师妹;他在苏婉面前装出的深情,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你看到的,不仅仅是我的死,更是你自己的罪。”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清舟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仍坐在色人阁的藤椅上,瓷碗已经空了,而那枚染血的指甲不见了。
女子重新坐回柜台后,手中把玩着玉骰子,神色淡漠:“看到了吗?色人阁,照见的从来不是鬼怪,而是人心。你所谓的被害,不过是你自己种下的恶果,借他人之手,如期而至。”
顾清舟颤抖着站起身,双腿虚软,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发现它们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如同活物一般,正顺着血管向上攀爬,直逼心脏。
“怎么……解?”他声音嘶哑。
“无法可解。”女子淡淡道,“除非,你能找到比你更恶之人,将这份因果转移过去。否则,你会在这雾气中,慢慢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最终,成为色人阁的一盏灯油。”
顾清舟惨笑一声,转身推开门。外面的雾气更浓了,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女子,问道:“你又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抛起玉骰子,又稳稳接住。
“我是第一个喝下忘川引,却没能回头的人。”
顾清舟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柜台后的女子缓缓摘下鲛纱,露出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焦距,只有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门外的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