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铅灰色。
沈默收起那把黑伞,伞尖在青石板上点出一朵浑浊的水花。他刚从那栋老旧的筒子楼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卦签,上面只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又像是某种被撕碎的织物。这是“易”字的变体,也是他这些年在这个灰色地带赖以生存的招牌——《色佬易》。
别误会,这名字虽俗,听着像个登徒子,但里面的学问,却比那些正儿八经的道观高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沈默推开巷尾那扇斑驳的木门,屋内昏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昏黄台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他坐在藤椅上,将卦签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上面凸起的纹路。
“来了?”
柜台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老板老陈探出头来,脸上沟壑纵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精光。他是这行里的老前辈,也是沈默的引路人。
“一个难缠的客户。”沈默淡淡说道,声音低沉,“是个富商,想求姻缘,但卦象显示,他的姻缘里,藏着血光。”
老陈冷笑一声,点燃了一根烟斗:“《色佬易》讲究的是‘观色断事,以欲证道’。色,不仅仅是美色,更是表象、欲望、人心的伪装。那个富商,表面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他的女人,恐怕也不是人。”
沈默眉头微皱。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满脸横肉的富商,眼神飘忽,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翡翠扳指,但那扳指内侧,却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祭祀的残留。
“他给了五十万。”沈默说。
“钱是好东西,但烫手。”老陈吐出一口烟圈,“你打算怎么断?”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装着几根银针和一面古铜镜。这面镜子并非用来照容颜,而是用来照“心魔”。在《色佬易》的秘术中,当一个人被强烈的欲望或恐惧笼罩时,他的影子会出现扭曲,而古铜镜能捕捉到这些扭曲背后的真相。
“我要去一趟他的别墅。”沈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今晚,月蚀。”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疯了?月蚀之夜,阴阳交错,阴气最盛。你去那里,不仅是见客户,更是去闯鬼门关。”
“正因为月蚀,我才去。”沈默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他的卦象里,那股怨气,只有在月蚀时才会彻底爆发。我要亲眼看看,他口中的‘正室夫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陈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小心点。记住,《色佬易》的第一条戒律:见色不迷,见鬼不惧,见心不惑。你若动了凡心,或者生了恐惧,这卦,你就看不成了,命,也留不住。”
沈默点了点头,拿起伞,再次走入雨中。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沈默的车在湿滑的道路上疾驰,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流动,像是一幅幅流动的画卷,每一帧都透着诡异的美。
半小时后,沈默停在一栋豪华别墅前。别墅坐落在半山腰,周围树木葱郁,月光被云层遮蔽,只透出几缕惨淡的银辉。大门紧闭,却虚掩着,仿佛在邀请他进入。
沈默推门而入,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水晶吊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像是腐烂的花朵,又像是某种香料。
他沿着楼梯向上走,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二楼的卧室门开着,里面传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骨头。
沈默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长发披散,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而在她的肩膀上,趴着一个黑影,那张脸,正是下午那个富商。但此时的富商,双眼翻白,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双手死死地掐着女人的脖子。
“救……救命……”女人发出微弱的声音,身体剧烈地颤抖。
沈默没有犹豫,手中的银针瞬间飞出,精准地刺入富商的手腕和脖颈。富商发出一声惨叫,手松开了,整个人瘫软在床上,昏迷过去。
沈默走到床边,拿起古铜镜,照向那个女人。
镜子里,女人的倒影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只浑身长满黑毛、面容狰狞的怪物。它的眼睛血红,正死死地盯着沈默,露出尖锐的獠牙。
“原来如此。”沈默冷笑一声,“你不是人,他是鬼,你们是一伙的。”
女人——或者说怪物,发出一声尖啸,猛地扑向沈默。沈默侧身躲过,手中的银针再次飞出,这一次,他瞄准的是怪物的心脏位置。
银针入肉,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消散,化作一团黑烟。而那具富商的尸体,也随之僵硬,双眼紧闭,再无生机。
沈默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一滩黑水,心中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个欲望横流的世界里,这样的交易,这样的阴谋,永远不会停止。
他收起银针和铜镜,转身离开别墅。雨已经停了,月光重新洒在大地上,清冷而明亮。
沈默回到工作室,老陈已经睡着了。他将那张卦签烧毁,看着它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色佬易,易的是人心,难的是自持。”沈默低声自语,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又会有新的欲望,新的谎言,新的悲剧,等待着这位“色佬”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