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就去

青石巷的尽头,雾气浓得化不开,仿佛连光线都能被这潮湿的白瘴吞没。陆离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巨兽苏醒前的低吼。屋内陈设极简,除了一张满是裂纹的红木桌,便只有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上无山无水,只有一抹极淡的红,红得妖冶,红得刺眼,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是未褪尽的余烬。

陆离的目光在那抹红色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色就去,”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如同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好一个‘色就去’。世人皆道色即是空,却不知这世间最毒的,往往就是这‘色’字。”

他是个画师,或者说,曾经是个画师。在十年前,他的画作曾轰动京城,一幅《霓裳羽衣图》被权贵以千金争购。然而,自那之后,他便封笔隐居在这江南小镇,再不沾画笔分毫。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悟了,只有陆离自己知道,他是怕了。怕那笔尖流淌出的不是墨,是欲;怕那画布上晕染开的不是彩,是罪。

门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隐约传来脚步声,轻盈得如同猫踏雪。陆离没有回头,他知道来者是谁。只有一个人,能在迷雾中走出这样的步调,也只有一个人,会在这深夜造访这间尘封已久的画室。

“你来了。”陆离淡淡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桌角那道深深的刻痕。那是十年前,一个女子离去时,指甲划过木头的痕迹。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一股幽冷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墨香与腐朽的气息,令人头晕目眩。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白衣胜雪,面容模糊在雾气之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盏在黑夜中燃烧的灯。

“陆先生,十年了。”女子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画,我还记得。”

陆离冷哼一声:“记错了。我这里没有画,只有废稿,和一堆无法下笔的残墨。”

“色就去。”女子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却在空旷的屋内回荡出诡异的回音,“陆先生,你怕的不是色,是心。心若不动,风又奈何?你若不伤,岁月无恙。可你动了吗?”

陆离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刺向女子:“住口!我不画,是因为我看透了。这皮囊之下,不过是一具具腐朽的白骨;这繁华之中,不过是一场场虚妄的幻梦。色,是诱饵,是枷锁,是让人沉沦的深渊。我弃笔,是为了自救,更是为了救赎这世间被色相蒙蔽的眼睛。”

女子步步逼近,雾气随着她的脚步退散,露出她那张绝美的脸庞。那张脸,竟与十年前离去的女子有七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与邪气。“救赎?”她轻嗤一声,“陆离,你所谓的救赎,不过是懦弱的逃避。你不敢画,因为你怕画出来的,是你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欲望。你以为遮住眼睛,欲望就不存在了吗?它就在你的骨子里,在你的血液里,在你每一次呼吸间,蠢蠢欲动。”

陆离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想反驳,想怒吼,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挥洒自如,如今却布满老茧,微微颤抖。他想起那些深夜里,脑海中不断浮现的种种画面,那些曾经被他强行压制的色彩,此刻竟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色去,非眼不见,而是心不迷。”女子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支枯笔,笔尖早已干裂,却依旧透着一股凌厉之气,“陆先生,你敢画吗?画那心中的色,画那眼中的空。若你能画出一幅真正‘无色’的画,我便信你,这‘色就去’并非虚言。”

陆离死死盯着那支笔,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冲出胸腔。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想起那件燃烧的霓裳,想起那些在欲望中扭曲的面孔。色,真的是空吗?还是说,色即是真,只是世人不敢直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陆离的心头。雾气重新聚拢,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陆离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支枯笔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触感传遍全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一丝深藏的狂热。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坚定,掷地有声。

他提起笔,蘸了蘸桌角早已干涸的墨碟,那是他十年前的残墨。笔尖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第一笔落下,不是山水,不是人物,而是一抹极淡的红,紧接着是黑,是白,是无数种色彩交织在一起,却又在瞬间归于虚无。

女子静静地看着,眼中的光芒逐渐柔和。她知道,这一刻,陆离终于跨过了那道坎。色去,并非消失,而是超越。当色彩不再代表欲望,而成为表达灵魂的工具时,色,便真的去了。

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那幅刚刚完成的画上。画中无物,却又包罗万象;画中有色,却又无色可寻。

陆离放下笔,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向女子,微微一笑:“你看,色去了,心就静了。”

女子也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悲凉。她转身走入晨曦之中,身影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茫茫雾气里。只留下陆离一人,站在画前,久久不语。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陆离的画,才刚刚开始。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阅读设置 ×

超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