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缝里的凉意。
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手里那把有些生锈的螺丝刀塞进工具箱的夹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和不明污渍的胶鞋,无奈地叹了口气。作为江城动物保护协会唯一的一名专职兽医,同时也是“远在天边宠物诊所”的老板,他的人生似乎总被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们牵着鼻子走。
“林医生,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穿透了雨幕,打破了诊所门口原本静谧的氛围。林远眉头一皱,这种声音他太熟悉了,通常是猫狗绝育手术后的主人发出的惨叫,或者是某种不可名状的生物在挣扎。他迅速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防水风衣披上,抓起听诊器和急救包,快步冲进了雨帘中。
声音来自街角那家高档小区“云顶豪庭”的入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那里,车门大开,一个穿着精致高定套装的中年女人正蹲在泥水里,手里紧紧抱着一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金色毛球。那是只纯度极高的金毛寻回犬,此刻却像只落汤鸡一样,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无助。
“这是怎么搞的?管家!叫救护车!”女人声音颤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周围的保安和路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轻易靠近。林远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熟练地检查起狗狗的状况。他没有立刻去碰狗狗,而是先用手背试探了一下狗狗鼻头的温度,又轻轻翻开它的眼皮查看充血情况。
“别慌,不是急症。”林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它是受到惊吓后引发了急性过敏性休克,加上体温过低。你把它裹紧,用你的体温给它保暖,但别挤压它的胸腔。”
女人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廉价胶鞋、浑身湿透却眼神锐利的年轻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按照他说的去做。
林远迅速从包里掏出肾上腺素和抗过敏针剂,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他一边推注药物,一边低声安抚着狗狗:“乖孩子,没事了,很快就不难受了。”
随着药效缓缓起效,狗狗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女人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看着林远的背影,眼中满是感激:“林医生,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淡淡一笑:“举手之劳。不过,这只狗最近是不是换了新狗粮,或者接触了什么新的花草?”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对!昨天我带它去公园,它好像咬了一嘴那种紫色的野花,我还以为它贪玩呢。”
“那就是过敏原。”林远指了指远处花坛里那种开得正艳的紫罗兰,“下次出门记得牵紧点。另外,这附近有流浪猫聚集,你回家路上小心点,别被它们抓伤。”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不想再多做纠缠。毕竟,他的时间很宝贵,诊所里还有三只待产的金毛等着他接生。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林远抬头,看到一个身穿白色西装、面容冷峻的男人站在雨中。男人身后,站着刚才那个女人,此刻她正一脸尴尬地看着林远。
“林远,好久不见。”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林远瞳孔微缩,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这张脸,他太熟悉了。顾寒洲,江城顾家的继承人,也是他大学时的死对头,更是……他曾经暗恋过三年的人。
“顾总,好巧。”林远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如果是为了感谢费,我会让助理开发票。”
顾寒洲看着林远那副公事公办、仿佛视他为陌路人的模样,心中竟有些刺痛。他记得三年前,林远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为了救一只被车撞伤的流浪狗,跪在马路中间几个小时,浑身湿透,却笑得像个孩子。那时候的林远,眼里是有光的。
而现在,这束光似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
“林远,”顾寒洲走近一步,雨水打湿了他的西装肩头,“你恨我。”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林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恨吗?或许吧。恨他的傲慢,恨他的缺席,恨自己在最美好的年纪里,把真心错付给了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顾总说笑了。”林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只是个兽医,每天忙着给猫狗治病,没空去恨谁。毕竟,它们比人单纯多了,你喂它们一口吃的,它们就敢把命交给你。”
顾寒洲沉默了。他看着林远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个曾经在他面前骄傲张扬的少年,如今却变得如此沉默寡言,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雨越下越大,林远快步跑回诊所,关上门,将外面的风雨声隔绝在外。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捂住脸,任由泪水滑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顾寒洲。
内容只有四个字:晚上回家。
林远看着屏幕,苦笑了一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平静生活,恐怕又要被打破了。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