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整座京城的飞檐翘角染上一层凄迷的暗红。长街尽头，一辆马车在颠簸中戛然而止，扬起一阵浑浊的黄尘。车帘被一只修长却苍白的手缓缓掀起，苏汶踩着那辆略显破旧的马车踏板，一步步走下。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仅系一根粗布绳，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的戾气，却又在抬眼的瞬间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里是苏家。那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的苏家老宅。

苏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潮湿的味道，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他紧了紧手中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三年前，苏家满门抄斩，唯有他因在外游历而幸免于难。三年后，他归来，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寻找那个在火光中消失的身影——洛盈。

“苏家余孽，果然没死。”

一道慵懒却冰冷的声音从斑驳的朱红大门内传来。苏汶抬头，只见高墙之上，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负手而立。她面容冷艳，眉峰如刀，正是当朝最年轻的权臣，也是当年亲自查封苏家的御史台左都御史，洛盈。

苏汶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原本以为，洛盈是他最大的仇人，是那个将苏家推向深渊的刽子手。然而此刻，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恨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洛大人别来无恙。”苏汶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声音沙哑，“没想到，故地重游，第一个见到的竟是仇人。”

洛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炬：“苏汶，你该知道，苏家谋逆，证据确凿。你今日来此，是想寻死，还是想翻案？”

“我想见她。”苏汶没有退缩，直视着洛盈的眼睛，字字铿锵，“我想见苏婉。”

听到这个名字，洛盈的身体微微一僵。苏婉，苏汶的妹妹，也是洛盈青梅竹马的挚友。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苏婉失踪，洛盈被指控包庇逆党，从此背负骂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她死了。”洛盈冷冷地说道，转身欲走，“三年前就死了。苏汶，放下执念，否则，下一次我手中的剑，就不会留情。”

苏汶看着洛盈决绝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洛盈的背影：“如果她是真的死了，那你为何在苏家老宅的地下密室，藏着她留下的半块玉佩？如果你真的恨我苏家，为何三年来，暗中保护我的家人，甚至不惜与陛下作对？”

洛盈的脚步顿住了。她缓缓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你查过我？”

“我查了所有人。”苏汶收起长剑，一步步走上台阶，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跨越生与死的界限，“我查到了你书房里那本记载苏家冤案的密折，查到了你暗中资助流民重建家园的账目，更查到了……你为了救我，在冷宫中跪了三天三夜的事实。”

洛盈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握紧扶手，指节泛白：“这些与你无关。苏家之罪，乃是大逆不道。我洛盈身为臣子，不得不为。”

“不得不为？”苏汶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洛盈，你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了自己。这三年来，你每一次深夜梦回，是否都会想起当年我们一起在桃花树下饮酒作诗的日子？是否还记得，苏婉曾对你说，若有一日苏家遭遇不测，希望你不要手软，但要护住我？”

洛盈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死死地盯着苏汶，眼眶微红：“你胡说！我与你苏家不共戴天！”

“是吗？”苏汶从怀中掏出一块半块玉佩，那玉佩温润细腻，刻着一个‘盈’字，“这是苏婉留给我的。她说，这块玉佩的另一半，在洛盈手中。她说，洛盈虽然嘴硬，但心软如棉。她相信，洛盈不会真的害我们。”

洛盈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另一半玉佩。两块玉佩合二为一，严丝合缝。那一刻，洛盈筑起的心防，彻底崩塌。

泪水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微的水花。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苏汶，你可知，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每日面对陛下的猜忌，同僚的排挤，我只能在深夜里，看着这块玉佩，回忆那些美好的时光。我恨苏家，更恨自己。我恨自己为何没能早点察觉阴谋，恨自己为何没能保护好你们。”

苏汶收起长剑，大步走到洛盈面前，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洛盈，苏家已灭，冤案已雪。如今，只余你我。”苏汶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你可愿与我一起，去看不一样的风景？”

洛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作一抹淡淡的苦笑。她轻轻握住苏汶的手，指尖冰凉，却传递着久违的温度。

“苏汶，你真是个疯子。”她轻声说道，“竟然敢在仇人面前，说这种话。”

“不是仇人。”苏汶纠正道，“是故人，也是……爱人。”

洛盈低下头，没有反驳。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街寂静，唯有风声呜咽，仿佛在诉说着这段跨越生死、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

远处，钟声悠扬，回荡在古老的京城上空。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