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富

大乾王朝,景和年间。

江南道,越州,青溪县。

细雨如丝,连绵不绝地冲刷着这座边陲小城的青石板路。街道两旁,酒旗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力地垂挂着,偶尔有几辆运货的板车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沈长庚坐在“聚源商号”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温热的黄酒,和一碟花生米。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平淡如水,仿佛这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若是旁人见了,定会以为这不过是个落魄的读书人,或者是哪个富家败落的公子哥,正借酒浇愁。然而,只有沈长庚自己知道,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深处,藏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算计与谨慎。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里,他从一无所有的流民之子,一步步爬到了如今青溪县最大商号的幕后掌事。外人只知他手段强硬,行事狠辣,却不知他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在这个武道为尊、宗门林立的大乾王朝,凡人如草芥,一旦卷入江湖纷争或朝堂倾轧,便是尸骨无存。

所以,他的道只有一个字:苟。

“掌柜的,城东的‘黑虎帮’派人来了,说是要加收三成保护费。”伙计小六子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与愤懑。

沈长庚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回他们,钱照给,东西照送。另外,备一份厚礼,明日我亲自去给那位‘虎爷’拜寿。”

小六子愣住了:“掌柜的,咱们明明有官府的背景,黑虎帮不过是个地痞流氓组成的帮派,凭什么受这等窝囊气?而且,咱们若是强硬一些,未必怕了他们。”

沈长庚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六子,你记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面子是最没用的东西。黑虎帮背后的靠山,是城南的‘铁剑门’。铁剑门的一位内门弟子,就在昨日突破到了凝气境三层。若是为了这三成银子,与铁剑门结仇,哪怕最后赢了,商号也得元气大伤。为了这点利益,值得吗?”

小六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长庚挥手打断:“去办吧。记住,态度要诚恳,礼物要丰厚。我们要做的,不是战胜敌人,而是让敌人觉得,和我们做朋友,比和我们做敌人更划算。”

小六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沈长庚重新端起酒杯,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他知道,黑虎帮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是近期越州府内流传的一个消息:朝廷要在年底举行“科举大比”,胜出者可直接入朝为官,甚至有望得到宗门宗主的青睐。

这对于寒门子弟来说,是天大的机遇;但对于沈长庚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天赋的普通人来说,却是一场巨大的危机。

因为在这个世界,科举不仅仅考文章,更考武道根基。没有宗门推荐的弟子,根本无法参加真正的考核。而那些有背景的世家子弟,早已在暗中铺好了道路。

“不能出头,不能显露,不能引人注意。”沈长庚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默念某种咒语。

他之所以经营商号,并非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积累人脉和资源,以及最重要的——财富。在这个世界,财富可以买到丹药,可以买到庇护,甚至可以买到一条退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穿黑袍、满脸横肉的大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刀棍的壮汉。

“沈掌柜,好久不见啊。”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目光贪婪地在沈长庚身上扫视,“听说最近商号赚了不少钱,兄弟们日子不好过,想借点酒钱花花。”

小六子见状,脸色大变,刚要喊人,却被沈长庚一个眼神制止。

沈长庚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甚至起身给大汉倒了一杯酒,笑道:“王帮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杯酒,算是我给王帮主赔罪的。之前有些误会,想必王帮主已经消气了。”

王帮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长庚会如此识趣。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冷哼一声:“算你识相。不过,刚才的话,我可没忘。今日若不拿出五百两白银,这商号,怕是开不下去了。”

五百两,对于聚源商号来说,并非小数目。但沈长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

“王帮主,这是五百两。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份薄礼,不知王帮主可否赏光,去后堂一叙?”

王帮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接过钱袋掂了掂,笑道:“沈掌柜果然爽快。既然如此,今日便不闹了。改日,我再带兄弟们来喝酒。”

说着,他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直到他们走远,小六子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掌柜的,您真是……太能忍了。”

沈长庚看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钱袋位置,眼神依旧平静:“忍,不是懦弱,而是为了活下去。王帮主拿了钱,自然会去挥霍,去讨好他的靠山。而我们,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中朦胧的街道。

“六子,从今天起,加强商号的戒备。另外,派人去打听一下,铁剑门那位凝气境三层的高手,最近有没有什么弱点,或者喜好。”

小六子惊讶道:“掌柜的,您这是要……”

“我要开始布局了。”沈长庚淡淡地说道,“在这世道,要想活得久,就得学会藏拙。但只要有机会,就要像毒蛇一样,一击必杀。记住,永远不要让自己成为靶子,但要让所有潜在的敌人,都成为我的猎物。”

雨,下得更大了。

沈长庚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却又无比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苟道”,才刚刚开始。在这乱世之中,唯有活得最久、最稳的人,才能笑到最后。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看似平庸的表象下,默默积蓄力量,直到那一天,能够悄无声息地,斩断所有威胁他生存的荆棘。

这就是《苟富》之道。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富贵且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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