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将整座苍云山脉吞噬在浑浊的泥沼与狂乱的雷声中。林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泥水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感让他原本就有些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手中的黑铁长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缠绕的麻绳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掌心。
前方十丈处,一头体长超过三丈的“铁背犀”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怪物浑身覆盖着如岩石般坚硬的黑色鳞片,头顶那根独角闪烁着寒光,每一次踏步,地面都随之震颤。它那双浑浊却充满暴虐红光的眼珠死死盯着林野,鼻孔中喷出的热气在雨幕中化作白雾。这是三阶妖兽,对于此刻只有炼体境三重修为的林野来说,简直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该死,那老鬼骗了我。”林野咬牙切齿,心中暗骂。为了那枚据说能突破瓶颈的“赤血草”,他深入这禁地已三日,不仅没见到赤血草的踪影,反而惊动了这头守护领地多年的铁背犀。现在退路已被泥浆和倒下的古木封死,退无可退。
铁背犀似乎失去了耐心,前蹄高高扬起,随后猛力踏下。轰!地面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紧接着,它低下头,那根锋利的独角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林野面门。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红色的残影。
林野没有躲。或者说,他此刻根本来不及躲。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体内的灵力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在这生死一线间,他脑海中突然闪过师父临终前的话:“草之猛,非在形,而在性。生于绝境,死于绽放。你若想活,便要做那株草,哪怕根须断裂,也要扎进敌人的血肉里。”
那一瞬间,林野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他没有挥刀格挡,而是做出了一个令铁背犀都愣了一瞬的动作——他松开了手。
黑铁长刀脱手而出,却没有飞向妖兽,而是斜斜地插入身旁的泥地。林野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利用身体扭转的惯性,侧身滑步,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一角。犀角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带起一股血腥气。
但这只是开始。铁背犀一击不中,愤怒让它更加狂暴。它庞大的身躯猛地转身,尾巴如同一根钢鞭横扫而来。林野就地一滚,躲过这一击,顺势抓起地上的一把湿泥,狠狠地抹在脸上。泥土的腥味让他清醒,同时也掩盖了他身上的人气。
他站起身,双手空空,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麻衣。铁背犀再次冲来,这次它不再轻敌,而是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腥臭的唾液,试图腐蚀敌人。林野深吸一口气,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灵力不再用于防御,而是全部汇聚向双脚。
“草猛。”他低声喃喃,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咒语力量。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铁背犀冲了上去。在距离妖兽还有两丈时,他猛地蹬地,身形拔起,在空中做出了一个违背常理的扭曲动作。他的左手抓住了铁背犀脖子上那片相对柔软的鳞片缝隙,右手则从腰间抽出了那把一直藏在靴子里的短匕。
短匕只有三寸长,薄如蝉翼,却是用陨铁打造,专破甲胄。
铁背犀感觉到了脖颈处的刺痛,疯狂地甩动头部,试图将这只讨厌的“虫子”甩掉。林野死死扣住鳞片,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鲜血顺着指尖流下,染红了鳞片。他在空中旋转,利用离心力,将短匕狠狠刺入了铁背犀颈侧的一处大动脉。
“噗嗤!”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林野一脸。铁背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漫天泥浆。它疯狂地挣扎,蹄子一次次踩向林野所在的位置,但林野早已在它倒地前松开了手,滚入旁边的树丛中。
雨还在下,但声音似乎变小了。
林野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左臂脱臼了,右腿也被树枝划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却笑了,笑声沙哑而诡异。他看着不远处逐渐停止挣扎的铁背犀,眼神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野兽般的冷酷。
这就是“草猛”。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看似退让,实则致命。就像这南疆荒野中的野草,看似随风倒伏,实则根系深扎,一旦有机会,便能撕开坚硬的岩石,汲取生命的养分。
他艰难地爬起身,拖着伤腿走向那头死去的妖兽。他不需要妖兽的皮毛,也不需要它的角。他在妖兽的尸体旁仔细搜寻,终于在一块被血迹浸透的岩石缝隙中,看到了一株散发着淡淡红光的小草。
赤血草。
林野颤抖着手摘下它,塞进嘴里嚼碎。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断裂的骨头开始愈合,枯竭的灵力重新在经脉中流转。
他抬起头,透过雨幕看向远方漆黑的森林。那里还有更多的危险,更多的强者,更多的生死搏杀。但林野知道,自己已经不同了。他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带着草的韧性,带着猛的本性。
“这才刚刚开始。”他对着空旷的山林说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回荡在苍云山脉的每一个角落。
远处的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在为这场新生的战斗敲响战鼓。林野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捡起那把卷刃的黑铁长刀,转身消失在雨夜深处。他的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显得无比坚硬,如同一株在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青草,野蛮,且充满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