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断龙崖的碎石染得猩红。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萧荡满是血污的脸上，他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他跪在崖边，双手死死抠进岩缝，指甲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混入脚下的尘埃。下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仿佛无数冤魂在张牙舞爪。

“萧荡，你疯了。”身后传来一声冷笑，那是大长老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与厌恶，“为了一个贱婢，为了那个所谓的‘情’字，你甘愿自废丹田，跌落泥潭？你可知，你今日之姿，已是我玄天宗百年来最大的耻辱！”

萧荡没有回头。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折断后仍不愿弯曲的铁枪。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宛如两口枯井，吞噬了所有的光亮与温度。

“耻辱？”萧荡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大长老，您教过我，玄天宗弟子，当如雷霆，当如烈火，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可如今，雷霆在掌中熄灭，烈火在风中成灰。您说我是耻辱，是因为我不够听话，还是因为我看到了您不敢看的真相？”

“住口！”大长老怒喝一声，袖袍一挥，一股磅礴的灵力化作无形利刃，直逼萧荡咽喉。

萧荡没有躲。那利刃在他颈间寸许处停住，微微颤抖，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分。因为萧荡的体内，那原本浩瀚如海的灵力，此刻竟化作了一股诡异而冰冷的黑色气流，死死缠绕在他的经脉之中。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也是他为了压制心中滔天恨意，强行将全身经脉寸寸逆转的结果。

“你……”大长老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中的暴戾与决绝，“你想同归于尽？”

萧荡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他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个雨夜，师姐苏婉儿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那双曾经含笑望着他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死灰。她死前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萧荡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的是：“荡儿，活下去，别让他们得逞。”

他们。指的是这个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早已腐烂透顶的玄天宗。

从今日起，萧荡死了。那个意气风发、心怀正义的少年萧荡，已经随着苏婉儿的死，一同埋在了这断龙崖下。活下来的，是一个名为“荡儿”的孤魂野鬼，一个被仇恨驱使的修罗。

“同归于尽？不。”萧荡缓缓站起身，尽管双腿因脱力而剧烈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我要你们活着，带着你们的秘密，带着你们的虚伪，带着你们的罪孽，活下去。我要让你们看着，看着这个你们眼中卑微如蝼蚁的废物，如何一步步爬回你们身边，如何将你们珍视的一切，彻底摧毁。”

话音刚落，萧荡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脚下的岩石，也踏碎了过往的一切羁绊。黑色的气流瞬间爆发，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的身形在风中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天地之间，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韧。

大长老脸色大变，他没想到这个自废修为的废物，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他慌忙祭出防御法宝，但萧荡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萧荡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逼近大长老。他没有攻击大长老的要害，而是狠狠一拳砸在了大长老的胸口。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山谷。大长老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远处的石壁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他惊骇欲绝地看着萧荡：“你……你竟还能运用灵力？”

萧荡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拳头，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里布满了老茧和伤痕，曾经握剑的手，如今只能用来复仇。

“灵力已废，但恨意未消。”萧荡淡淡说道，声音中没有任何波澜，“大长老，今日之恩，萧荡记下了。从今往后，玄天宗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浸透我的血泪。而你们，将是这血泪中最鲜红的颜料。”

说完，萧荡转身，向着悬崖边缘走去。

“你要做什么？”大长老惊恐地问道，“跳下去？那里可是死路一条！”

萧荡停下脚步，侧过头，露出一个诡异而凄厉的笑容。

“死路？呵，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活着，才是最大的地狱。”

他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茫茫云雾之中。风呼啸而过，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又仿佛在欢呼。

崖顶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大长老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些围观弟子们惊恐的眼神。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消失，并不意味着他的终结，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

而在深渊之下，云雾深处，萧荡的身体急速下坠。冷风割裂着他的皮肤，疼痛钻心刺骨。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婉儿最后的笑容。

“婉儿，等着我。”他在心中默念，“无论下面是地狱还是黄泉，我都会找到你。即便要踏碎凌霄，也要将那些伤害你的人，一个个拖入深渊。”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同战鼓擂动。萧荡张开双臂，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玄天宗的弟子，不再是任何人的徒弟或徒孙。

他只是一个荡儿，一个在乱世中飘荡的孤魂，一个向命运宣战的狂徒。

这一跃，不仅是身体的坠落，更是灵魂的重生。

黑暗之中，一点微弱的红光悄然亮起，那是他体内黑色气流与某种古老印记共鸣产生的火花。那火花微弱，却顽强，如同黑夜中即将点燃的火种，终将燎原。

萧荡笑了。

在这无尽的坠落中，他发出了无声的大笑。

荡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