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诊所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福尔马林、陈旧血腥味和廉价消毒水的刺鼻气息。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将墙上斑驳的水渍映照得如同某种扭曲的地图。林默坐在一张掉皮的塑料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处方单,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穿着白大褂、眼神浑浊的男人,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你刚才问什么?”医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带缠着腿的老花镜,声音沙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口气吸入肺里并没有带来多少清凉,反而让他觉得更闷。“我……我问,药流一次多少钱。”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诊所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隐约透进这封闭的空间。医生停下手中正在整理药瓶的动作,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冷漠,还是某种见惯不怪的麻木?很难说清。
“五千。”医生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今天菜市场的土豆多少钱一斤。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五千。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价格,更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是一名普通的插画师,收入微薄且不稳定,这笔钱足以支付他半年的房租,或者买他梦寐以求的那套专业绘图板。但现在,它只是一个终止符,一个要抹去他体内某个微小生命的代价。
“能不能……便宜点?”林默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还没结婚,也没有稳定的工作,我真的……”
“嫌贵?”医生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晃了晃里面浑浊的水,“你以为这是去超市买打折鸡蛋?这是命。是两条命,虽然那一条还没成型,但也是命。再加上这药是从正规渠道‘特殊’拿出来的,副作用大,风险高,我不多收你一分钱都是良心发现。你要是不想流,就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林默咬紧了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现在还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悄然发生。那是他意外得来的喜悦,也是他此刻无法承担的负担。男友的离去,工作的压力,经济的窘迫,种种现实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原地。他想过留下这个孩子,想过做一个单亲妈妈,但每当看到银行卡里寥寥无几的数字,那份冲动就被无情地浇灭。
他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我要做。什么时候可以?”
“现在。”医生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盒,递给他,“先吃两粒,留在这里观察。四个小时后,如果还没反应,再吃剩下的。如果出血量太大,或者晕厥,别怪我没提醒你,自己叫救护车,那钱可不在五千块里。”
林默接过药盒,那轻飘飘的盒子在他手中却重如千钧。他机械地按照指示吞下药片,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一直苦到心底。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经。他想起以前画过的那些温馨的家庭插画,想起自己曾经憧憬过的未来,那些画面如今变得如此讽刺,如此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绞痛突然袭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内脏。林默猛地蜷缩起身体,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身后的退路已被彻底斩断。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小小的,透明的,带着某种无声的质问。他想道歉,想说对不起,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疼痛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虚脱感。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霉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走了过来,踢了踢他的脚。“完了,收拾干净,拿着收据去结账。下次记得戴套,别总想着用这种办法解决问题,对身体不好。”
林默艰难地坐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扶着墙,一步步走向柜台。医生递给他一张打印好的收据,上面清晰地印着“药流手术费:5000元”。他颤抖着手付了钱,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那是他过去生活的墓碑。
走出诊所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那么正常。林默裹紧了外套,感受着腹部隐隐的坠痛,混入人群中。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家已经回不去了,那个曾经温暖的小窝,如今只剩下空荡的回音。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橱窗里那些精致的商品,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幽灵。
药流一次多少钱?这个问题他问出去了,也付出了代价。但他知道,真正的代价,远不止这五千块钱。那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是深夜里惊醒时的冷汗,是未来无数个日子里,心底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未来。路还很长,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