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总是带着一种粘稠的甜腻,像是陈年的蜜糖里掺了毒。
莫贵妃斜倚在沉香木雕花的榻上,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那扳指是陛下赐的,说是前朝遗物,透着股冷硬的凉意,却怎么捂也捂不热。她垂着眼帘,看着烛火在琉璃罩子里跳动了片刻,最终归于平静,正如她此刻的心境——波澜不惊,深不见底。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轻得像猫,却瞒不过她的耳朵。那是内侍省总管太监王德全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让人发慌。
“娘娘,陛下召您去御书房。”王德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
莫贵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并未起身,只是慵懒地翻了个身,锦被滑落,露出如雪般的肩头。“陛下可是说了,为何召我?”
“没……没说。只是吩咐奴才,务必请娘娘即刻动身,不得有误。”
不得有误。这四个字在空荡的寝殿里回荡,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莫贵妃缓缓坐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镜中人眉目如画,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股勾魂摄魄的媚意,可那双眸子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寒潭。她知道,这宫里的每一个夜晚,都不可能是平静的。前日刚处决了户部尚书,今日便召她,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她站起身,换上了一件绯红色的宫装,那是她最擅长的颜色。红,是血的颜色,也是权欲的颜色。她一步步走出寝殿,长廊幽深,两侧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仿佛某种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莫贵妃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弥漫着浓烈的檀香,混合着墨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龙案后,陛下背对着她,正伏案批阅奏折。那背影挺拔如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孤寂。
“臣妾叩见陛下。”莫贵妃跪地,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起来说话。”陛下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莫贵妃起身,并未靠近,而是站在离龙案三步远的地方。这是规矩,也是试探。她抬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一叠奏折上,最上面的一份,赫然写着“莫家”二字。
“莫爱卿,”陛下没有回头,手指摩挲着朱笔,“你莫家的势力,遍布朝野,朕很是头疼啊。”
莫贵妃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陛下所言极是。臣妾出身微寒,全凭陛下恩宠,才得今日之位。莫家之人,不过是臣妾的娘家亲戚,若他们中有僭越之举,臣妾愿受任何责罚。”
“责罚?”陛下终于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倒是聪明。可是朕要的不是责罚,是切割。莫家权倾朝野,朕若不能制衡,这江山,怕是要易主了。”
莫贵妃心头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知道,莫家完了。不是被政敌扳倒,而是被她的丈夫,被这个她深爱过、也背叛过的男人,亲手埋葬。
“陛下想如何?”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简单。”陛下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莫家三日后抄家,你,要亲手写下罪证。”
莫贵妃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亲手?亲手将养育她的家族推向深渊?这是酷刑,比凌迟更甚。
“陛下……”她试图挣扎,声音却颤抖得厉害。
“这是你唯一的活路。”陛下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莫贵妃,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朕给的。如今,朕要收回来,你也得受着。”
疼痛让莫贵妃清醒了几分。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而疯狂,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
“好。”她吐出一个字,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臣妾,领旨。”
陛下松开手,嫌弃地擦了擦手指,仿佛触碰了什么脏东西。“滚吧。明日,朕要看到莫家罪证。”
莫贵妃转身,踉跄着走出御书房。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她抬起头,望向那轮被云层遮住的月亮,心中一片荒凉。
回到寝殿,她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阿莫,你要做最亮的那颗星。可现在,星已陨落,只剩下一地破碎的月光,照着她满身的鲜血与罪孽。
夜深了,莫贵妃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最锋利的金簪。她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眼神空洞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她拿起金簪,在指尖轻轻划过,一道血痕渗出。她并不觉得疼,只觉得痛快。
既然这宫里的路,是踩着亲人的尸骨走出来的,那她莫清歌,便做那最狠毒的鬼,也要在这深渊里,活下去。
她放下金簪,重新拿起笔,蘸满朱砂,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那字迹苍劲有力,透着股决绝的狠厉。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仿佛要洗刷这长安城所有的罪恶与肮脏。可莫贵妃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比如人心里的贪欲,比如权力下的背叛,比如,她此刻手中这沾满鲜血的笔。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葬礼奏乐。莫贵妃低着头,一笔一划,书写着莫家的终结,也书写着自己灵魂的死亡。
在这深宫之中,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而她,将用莫家满门的血,为自己铺就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荆棘之路。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要笑着跳下去,因为在这里,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