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七日。
青石巷的尽头,那间名为“半醒”的卦摊在风雨中显得格外萧瑟。摊主是个青年,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他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雨水,旁边散落着几枚铜钱,早已锈迹斑斑。
路人匆匆而过,无人驻足。在这大乾王朝的边陲小城,天机不可泄露,算命的多是骗子,而这位姓莫的年轻人,似乎是个例外。或者说,是一个被诅咒的例外。
“莫公子,这雨还要下多久?”一个浑身湿透的老者颤巍巍地凑近,眼神中透着绝望。他是城中粮商,因为连日暴雨导致粮道阻断,家中存粮即将耗尽,若不尽快转运,明日便是破产之日。
莫问并未抬头,指尖轻轻划过铜钱边缘,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雨会停,但粮运不通。因为桥断了。”
老者脸色煞白:“桥断了?可是城南的永安桥?”
“不是永安桥,是心桥。”莫问终于抬起眼帘,那双眸子深邃如潭,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你贪心太重,想要囤积居奇,雨神震怒,自然要断你的财路。若真想活命,今晚子时,去城西破庙,烧掉你囤积的一半粮食,以祭河神。”
老者闻言,浑身颤抖,似是被这荒谬之言惊得魂飞魄散,又似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千恩万谢地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莫问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根本不懂什么祭河神,他只是从老者眼底的贪婪与慌乱中,窥见了一丝即将发生的杀机。昨夜,他梦见河水逆流,鲜血染红了青石板。人算不如天算,但他偏要在这天命面前,争出一线生机。
然而,天机泄露,必有代价。
随着老者离去,莫问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在心肺间搅动。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这就是“莫问天机”的代价。每一次窥探命运,都要折损自己的寿元。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二,却已有了半副棺材的命数。
“公子好手段。”
一个慵懒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莫问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摊前。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盛开的彼岸花,鲜艳得刺眼。女子眉眼含笑,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莫问心中一凛,右手悄然摸向袖中的匕首。他认得这个女人,朝廷暗卫“影阁”的首领,红鸢。
“红姑娘大驾光临,莫某有失远迎。”莫问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故作镇定地说道。
红鸢轻笑一声,收起雨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面溅起微小的水花。“莫公子,你救了一个该死的人。”
“性命无分贵贱。”莫问淡淡道。
“在这乱世,性命就是筹码。”红鸢走近几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那个粮商,乃是敌国细作。他之所以囤积粮食,并非为了获利,而是要用这些粮食作为掩护,将毒种混入城中水源。你让他烧掉粮食,倒是断了他的计划,却也暴露了他的身份。”
莫问心中一震。他从未想过这一层,他只是出于本能,想要阻止一场潜在的灾难。如今看来,他的“天机”不仅救了一人,更可能引发一场更大的风暴。
“影阁要杀他?”莫问问。
“当然。”红鸢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我不希望他死得太快。我要知道,他的背后是谁,以及,毒种究竟埋在了何处。莫公子,你既然能窥探天机,能否告诉我,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莫问沉默片刻,闭目凝神。脑海中,一幅画面缓缓浮现:粮商回到家中,并未前往破庙,而是来到后院的一口枯井旁,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放入井中。随后,井水泛起诡异的绿光。
“他会去城西的枯井。”莫问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那里有秘密。”
红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很好。若你说得没错,影阁会欠你一个人情。”
“我不需要人情。”莫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我只希望,此事就此结束。”
“在这江湖,没有结束,只有开始。”红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雨幕之中。
莫问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低头看向那只缺口的瓷碗,碗中的雨水依旧浑浊,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庞。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雨势渐大,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莫问收起铜钱,将卦摊折叠起来。他不能留在这里了。天机泄露的代价,不仅仅是寿元的折损,更是对命运的牵引。一旦卷入漩涡,便再难抽身。
他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莫问天机,终究逃不过人算。”他轻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隆隆雷声之中。
转身之际,他瞥见巷口处,几个黑影正悄然逼近。那是影阁的人,也是敌国的杀手。红鸢的话在耳边回响,他苦笑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
雨,还在下。
这座小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而莫问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第一页。在这命运交织的棋局中,他是执棋者,还是棋子?或许,两者皆是,又或许,皆非。
唯有风雨,见证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