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三郎

长安城的夜,总是带着几分醉人的奢靡与掩藏不住的腐朽气息。朱雀大街上的灯火如昼,映照着往来达官贵人的锦袍玉带,也照进了西市角落里那间破败的酒肆。

萧三郎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旁,手里捏着半壶劣质的烧刀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看似慵懒、实则寒光凛冽的眸子。若是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腰间别着的不是寻常书生的玉佩,而是一柄缠着黑布、只有半截剑鞘露出的长剑。

“三郎,今日这酒钱,怕是不能免了。”酒肆老板老赵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瓷碗,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和畏惧。

萧三郎没抬头,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赵伯,你这店里的酒,兑水太多,伤身。我若是不喝,倒是省了你的酒钱,也省了我的胃。”

老赵苦笑一声,刚想说什么,酒肆的门帘突然被一只戴着黑丝手套的手掀开。寒风裹挟着几片雪花卷入室内,原本喧闹的酒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年轻人,面容俊美却透着股阴鸷,腰间悬着一枚象征皇室亲卫的金色虎符。他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萧三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

“萧三郎?”年轻人的声音冷冽如冰。

萧三郎终于放下了酒壶,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阁下认错人了,在下不过是个穷酸书生,名叫萧某。”

“装?”年轻人冷笑一声,迈步走进酒肆,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三日前,神机营失窃的那卷《北疆布防图》,只有你能解其中的密码。陛下有令,捉拿归案。”

周围的酒客们吓得纷纷离座,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老赵更是吓得躲到了柜台底下,浑身发抖。

萧三郎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无奈:“我就知道,那晚放走的那只信鸽,终究还是带来了麻烦。不过,阁下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何事?”年轻人眉头微皱,手按在了刀柄上。

“我萧三郎虽然穷,虽然懒,虽然爱喝酒,但我从未偷过东西,更没碰过什么狗屁布防图。”萧三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况且,那图上的密码,乃是我当年游历西域时,随口哼唱的小调改编。若是我偷了,又何必去解?直接拿去卖钱不好吗?”

年轻人眼中寒芒一闪:“狡辩!现场只发现了你的脚印,且那密码唯有你熟知。萧三郎,你乃前镇北侯之子,家族蒙冤已十年,如今想借机翻案,我不拦你。但私闯禁地、盗窃机密,按律当斩。束手就擒吧。”

提到“镇北侯”三个字,萧三郎的眼神瞬间变了。那股慵懒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渊般的沉寂。十年的仇恨,像是一把钝刀,每日每夜地切割着他的心脏。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侯府公子,而是这长安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翻案?”萧三郎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我萧家满门抄斩时,可没想过翻案。我只想过日子,想过这没有刀光剑影的日子。”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腰间那柄缠着黑布长剑的剑柄。

“但你错了,我偷的不是布防图,而是一条命。”

话音未落,萧三郎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至那玄衣年轻人面前。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简单、最致命的一剑。

年轻人大惊,迅速拔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酒肆,火花四溅。

“好快的身法!”年轻人心中骇然,他身为神机营副统领,武功早已臻至一流,却没想到这个看似落魄的书生,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爆发力。

萧三郎一击不中,身形如柳絮般飘退,重新落回桌旁。他拿起那半壶烧刀子,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冰冷的血液。

“这一剑,是为了十年前被你们砍下的父亲头颅。”萧三郎淡淡说道。

年轻人咬牙切齿:“萧三郎,你今日插翅难飞!神机营的人马上就到!”

“是吗?”萧三郎指了指门外,“你看,那是谁?”

年轻人转头望去,只见门外不知何时站满了黑衣死士,为首之人,正是刚才还在此地酒肆中饮酒的一位老者。原来,这酒肆老板老赵,竟是当年镇北侯府的老仆,一直潜伏在长安,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刻。

“三郎少爷,老奴无能,让您久等了。”老赵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萧三郎看着老赵,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眼中的寒意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那份慵懒与无奈。他看向那位玄衣年轻人,摇了摇头:“你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律法’与‘秩序’。可笑,可悲。”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那柄长剑重新别回腰间。

“布防图不在我身上,而在你怀里。”萧三郎指了指年轻人的胸口,“你刚才进门时,袖口沾了一片雪花,化水后留下的痕迹,是墨迹。你在撒谎,你在掩盖什么?真正的窃贼,不是那个被灭门的侯府之后,而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

玄衣年轻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确实藏着一封密信,一封关于神机营与外敌勾结的证据。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落魄的萧三郎,竟然如此敏锐。

“你……你想怎样?”年轻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萧三郎笑了,笑得肆意张扬:“我想怎样?我想喝酒,想睡觉,想忘记这长安城的肮脏。但你逼我出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弹。一枚铜钱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年轻人手中的酒壶。酒壶碎裂,酒水泼洒一地。

“滚。”萧三郎只说了一个字。

年轻人看着萧三郎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知道,自己今日若不走,必死无疑。他深深看了萧三郎一眼,转身狼狈地逃离了酒肆。

酒肆内恢复了平静,只有风雪声依旧。

老赵颤巍巍地爬起来,看着萧三郎:“少爷,接下来怎么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萧三郎重新坐回那张缺腿的木桌旁,拿起酒壶,却发现已经空了。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老赵:“赵伯,再开一壶好酒。这次,我付钱。”

老赵愣住了:“少爷,您不是说……”

“我说的是,我付钱。”萧三郎从怀里掏出一枚并不起眼的玉佩,放在桌上,“这枚玉佩,乃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换十坛最好的女儿红,够不够?”

老赵看着那枚玉佩,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最终点了点头:“够,当然够。少爷稍等,老奴这就去。”

萧三郎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嘴角再次勾起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长安城的夜,还很长。而他萧三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这一局,只是开始。神机营背后牵扯的巨大阴谋,如同这漫天大雪,终将掩盖一切,也将洗净一切。而他,甘愿做那雪中第一缕寒风,吹散迷雾,哪怕代价是自身燃尽。

他闭上眼,听着风雪声,心中默念着那个已经逝去十年的名字。

父亲,儿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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