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雷声在灰暗的天幕上炸裂,仿佛连天空都在为这场葬礼的荒诞而怒吼。
林远跪在泥泞的墓坑边缘,膝盖早已麻木,但他不敢动。他的面前,是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材,棺材盖尚未合拢,露出底下父亲那张苍白却依旧威严的脸。雨水顺着林远的发梢滴落,混着泥土糊住了他的眼睛,视线一片模糊。
周围站满了人,那些曾经对林父阿谀奉承、如今却面色凝重的商界巨头们,此刻正撑着黑伞,窃窃私语。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悲戚,只有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过期的商品。
“林总走了,这‘天盛集团’的烂摊子,看来是没人能收拾了。”
说话的是赵德海,林父生前的死对头,也是今天笑得最开心的人。他眯着眼,看着浑身湿透的林远,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小林啊,你爸当年为了还债,把公司底子都掏空了。现在你站在这儿,是想哭穷,还是想哭命?”
林远没有抬头,双手死死抓着那把黑色的雨伞,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葬礼,更是一场公开的处刑。父亲林建国,曾经叱咤风云的商业巨鳄,如今却死于一场离奇的“意外”坠楼。所有人都知道,林建国是为了替儿子林远填补那个高达五千万的赌博窟窿,才被迫签下了那份对赌协议,最终被逼得走投无路。
而那个赌窟窿的始作俑者,正是林远自己。
“赵叔说得对。”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纸摩擦声,“天盛集团已经破产清算,我身上背了三千万债务,房子车子被查封,连这件寿衣都是借的。”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随即是更刺耳的哄笑声。
“啧啧,真是虎毒不食子啊,但这儿子比虎毒还狠。”
“听说林总为了救他,连肝都快切没了,结果呢?儿子在外面挥金如土,还去赌博。现在人死了,债务全赖在儿子头上,这算盘打得真响。”
“可不是嘛,我看他是故意的。等债务压力大到极点,他再装死或者跑路,让那些债权人去跳脚。”
赵德海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在雨中晃了晃:“林远,别装可怜了。这是你父亲生前留下的最后遗嘱。他把你送进了监狱,把他毕生积累的剩余资产全部捐赠给了慈善机构,一分钱都没留给你。不过……”
赵德海顿了顿,目光阴鸷地盯着林远:“遗嘱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如果你能在今晚子时之前,还清你父亲生前为你偿还的所有债务,并且公开承认自己所有罪行,接受法律制裁,那么,他名下那套位于市中心的老宅,可以过户给你。否则,老宅也将一并捐赠。”
林远猛地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扭曲的脸庞。他死死盯着赵德海手中的文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迅速被一种更深层的绝望所取代。
还清债务?公开认罪?
他赌输的那五千万,加上父亲替他垫付的高利贷利息,总共高达八千万。他现在身无分文,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怎么可能还清?
“你骗我。”林远喃喃道,身体微微颤抖,“爸不会这么对我……他不会把我当成敌人。”
“敌人?”赵德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凑近林远,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小林,你好好想想。那天晚上,是谁把你推下楼的?是你爸吗?还是说……是你自己,为了保险金和摆脱债务,精心策划了一切?”
林远的瞳孔剧烈收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天晚上,父亲确实和他吵了一架。父亲骂他是个废物,骂他是个畜生,说恨不得从未生过他。然后,他们扭打在一起。林远记得自己失手推了父亲一把,记得父亲惊恐的眼神,记得身体下坠时的失重感。
但他真的想杀了他吗?
不,他只是想逃避。他想让父亲替他死,替他还债。
“落井下石?”赵德海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西装领口,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林远,你以为这是葬礼?不,这是审判。你父亲用死,给你设了一个局。一个只有你这种冷血动物才能跳进去,却又爬不出来的局。”
周围的雨声似乎更大了,轰隆隆的雷声盖过了一切。
林远看着父亲安详的脸,突然觉得那张脸变得陌生而狰狞。父亲不是在原谅他,而是在利用他的愧疚,利用他的软弱,用最极端的方式,将他的灵魂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只要林远想活,想拿到那套老宅——那是他唯一能翻身的资本——他就必须承认自己是凶手,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必须在公众面前身败名裂。
如果他不认,那么父亲的所有资产都将捐赠,他将一无所有,将在无尽的债务和唾骂中苟延残喘,直到饿死街头。
赵德海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留下的只有冰冷的泥泞和无尽的嘲讽。
林远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看着那口棺材,看着父亲那双紧闭的眼睛。
“爸,您赢了。”
林远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和疯狂。
“您让我落井下石,那我就跳下去。不过,在底下等我。”
他转身,走向远处闪烁的警笛声。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却怎么也洗不净人心深处的肮脏与腐烂。
在这个雨夜,林远终于明白,所谓亲情,在绝对的利益和仇恨面前,薄如蝉翼。而他,亲手斩断了这最后一丝联系,成为了真正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