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岛夫妻

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味,夹杂着辽西走廊特有的粗粝感,呼啸着穿过葫芦岛老小区的防盗窗。凌晨三点,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区域已经沉入梦乡,唯独滨海路的灯塔还在那儿不知疲倦地旋转,光束扫过漆黑的海面,像是一只巨大的探照灯,在寻找着某种虚无缥缈的答案。

老陈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去摸身边的位置。手掌触到的是一片冰凉,床单上甚至还残留着昨晚看电视时留下的褶皱。他叹了口气,坐起身来,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结婚三十年,他和妻子秀英的相处模式早已固化得像一块礁石,坚硬、沉默,却承受着海浪日复一日的拍打。

秀英去锦州的女儿家帮忙带孩子了,说是小外孙要考重点高中,得去陪读。这一去就是半个月。老陈起初觉得自由,不用听唠叨,不用看脸色,不用在饭桌上为了咸淡争执半天。可当真正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这种自由反而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冰箱里塞满了过期的速冻饺子,洗衣机里堆着没来得及洗的袜子,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冷清劲儿。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披上外套,推门走进了夜色里。海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沿着滨海路慢慢走着,脚下的石板路被海水浸润得有些湿滑。路过那些还在营业的大排档时,空气中飘来烤串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那是葫芦岛夜晚最接地气的味道。几个年轻人在路边喝着啤酒,大声笑着,讨论着球赛或者工作,笑声在海风中显得那么遥远。

老陈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点燃第二支烟。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大海,脑海里浮现出秀英的样子。那个女人,一辈子精打细算,连买把葱都要货比三家;那个女人,总是唠叨他袜子乱扔,唠叨他看电视声音太大;那个女人,在他生病时,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却还要强撑着说没事。

他们之间,似乎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那是个包办婚姻的年代,媒人一句话,两家人见见面,就成了。结婚那天,红盖头掀开,看到的是两张年轻却拘谨的脸。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柴米油盐,生儿育女,争吵、和解、再争吵、再和解。像极了这海边的潮汐,涨起落下,周而复始。

“老头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老陈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秀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个大塑料袋,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还挂着那副他看了三十年的表情。

“你……你不是在锦州吗?”老陈有些慌乱地掐灭了烟头。

“女儿那边没事,我放心不下你,就回来了。”秀英走近几步,把塑料袋递给他,“给你带了点饺子,还有你爱吃的酱牛肉。看你这脸色,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老陈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透着暖意。他看着秀英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风大,回家吧。”秀英转过身,率先迈开了步子。

老陈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没有争吵,没有抱怨,只有彼此靠近的脚步声,和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回到家,秀英熟练地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开始煮饺子。老陈坐在餐桌前,看着蒸汽从锅里升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他想起刚才在路边长椅上时,自己其实并没有想什么宏大的道理,只是单纯地感到孤独。而现在,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他突然明白,所谓的夫妻,并不是时刻都甜言蜜语、恩爱有加。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即使相看两厌,依然会在深夜为你留一盏灯,会在你生病时守在床边,会在你离家时匆匆赶回。

饺子煮好了,秀英端了两碗出来,放在桌上。老陈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汤汁流进嘴里,鲜美而温暖。

“咸了还是淡了?”秀英问,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正好。”老陈说,声音有些沙哑。

秀英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严厉,多了一丝柔和。她坐在老陈对面,也开始吃饺子。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便又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的海风依旧呼啸,灯塔的光束依旧在黑暗中旋转。但对于这对葫芦岛的老夫妻来说,此刻的宁静,胜过世间所有的情话。他们知道,日子还长,海浪还会继续拍打礁石,而他们,也会继续在这座城市里,相濡以沫,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大概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模样,不完美,却足够坚韧;不浪漫,却足够温暖。就像这葫芦岛的冬天,寒冷刺骨,但只要有一碗热饺子,有一盏等待的灯,便足以抵御所有的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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