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低垂,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死死地压在港岛九龙城寨改建后的旧区上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线香、潮湿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的味道。这里是“慈云山殓房”的后巷,也是阿强每天下班后必须经过的地方。
阿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映出路灯昏黄的光晕。他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万宝路,眉头微蹙,眼神中透着一股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fit”劲。在这个行业里,做入殓师讲究的是“体面”,不仅是对逝者,更是对生者,当然,也是对自己。阿强自诩为殓房里的“楂fit人”,哪怕是在处理最惨烈的车祸现场,他也要确保逝者的发型不乱,指甲整洁,甚至要挑出一套最衬肤色西装。
“强哥,3号房那个阿婆,家属说想见最后一面,让你过去打个招呼。”助理小陈探出头,脸色苍白,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那些长眠的躯体。
阿强掐灭了烟,整了整袖扣,嘴角勾起一抹职业性的微笑:“知道了,这种小事还要我亲自去?不过既然是家属点名,那就去露个脸。记住,灯光调暗两度,音乐换成《送别》的大提琴版,要那种能让人眼泪自然流出来的氛围,别搞得像菜市场吵架一样。”
他推开3号房的门,冷气扑面而来。房间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静静地躺在冰台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阿强走到冰台旁,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杂物遮挡视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老妇人额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却每次都像第一次那样庄重。
“阿婆,”阿强低声说道,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您这身旗袍选得好,藏青色显白,金线刺绣也不俗气。可惜那枚胸针有点歪了,我帮您扶正。”他手指修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胸针的瞬间,老妇人紧闭的双眼忽然颤动了一下。
阿强心头一跳,但面上波澜不惊。在这个行当久了,他见过太多“回光返照”的灵异事件,也见过太多家属精神恍惚产生的幻觉。他迅速调整呼吸,保持住那副从容不迫的“楂fit”姿态,压低声音道:“阿婆,如果有话想对子孙说,现在可以说,我会记下来,让他们知道您走得没有遗憾。”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加湿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阿强等了许久,老妇人依旧没有动静。他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床板。紧接着,那只原本苍白僵硬的手,竟然微微动了一下,食指轻轻勾住了阿强的西装袖口。
阿强浑身肌肉紧绷,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后背,但他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却丝毫未减。他知道,这时候如果表现出惊恐,那就是最大的失礼,也是最大的不专业。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老妇人齐平,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阿婆,手劲挺大啊,看来是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挂。”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了微弱如游丝般的声音:“钱……棺材……”
阿强点点头,迅速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温和地安抚:“放心,最顶级的紫檀木棺材,六层漆,金箔内衬,绝对配得上您的身份。钱的事,我会跟家属交代清楚,一分都不会少您的体面。”
老妇人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只勾住阿强袖口的手缓缓松开,彻底垂落下去。就在这一刻,房门被猛地推开,几个穿着黑西装、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纹身大哥。
“喂!那个穿西装的!你刚才对阿婆做了什么?”纹身大哥怒吼道,手里还拎着一根钢管,目光凶狠地扫过房间,“我阿妈明明已经断了气,你怎么敢碰她?你是不是想黑钱?”
阿强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眼神冷冷地扫过纹身大哥,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轻轻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地说道:“这位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刚才令堂在走前,特意让我转告你,你欠下的赌债,她用自己的积蓄还清了最后一笔,希望你从此改过自新。至于我,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让她走得体体面面,不像某些人,活得连鬼都做不成。”
纹身大哥愣住了,手中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只有老妇人安详的面容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圣洁。阿强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稳健,背影挺拔。他知道,今晚回去,他又要在朋友圈里更新一条状态:“即使面对误解,也要保持优雅。毕竟,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而体面,是我们给彼此最后的温柔。”
走出殓房,外面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阿强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远处的霓虹灯在雨雾中闪烁,映照着他那张冷峻而精致的脸。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他是个葬礼上的楂fit人,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对抗着生命最终的虚无与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