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头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晒化,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葵花站在城中村那栋摇摇欲坠的六层老楼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打工欠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瘦削却坚韧的骨架。这是她离开黄土高坡的第三天,也是她在这座被钢筋水泥包裹的巨兽肚子里,挣扎求生的第一天。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烟、下水道反味和廉价快餐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息。葵花眯着眼,看着面前那辆漆皮剥落的三轮车,车把手上缠着发黑的胶带。那是她的全部家当,也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靠。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那股因为紧张而涌上来的腥甜,迈步走向了街角那家挂着“老张修车铺”招牌的小店。
老张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叼着半截烟头,眯着眼打量着葵花。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葵花沾满泥点的解放鞋,扫过她粗糙的手掌,最后定格在她那张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清秀的脸上。“想干活?”老张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姑娘,城里不比村里,这里没人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给你饭吃。你要是怕苦,趁早回去种你的向日葵。”
葵花没有退缩,她抬起头,那双清澈如井水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倔劲:“我不怕苦,我只怕饿肚子。我会拧螺丝,会通下水道,只要给口饭吃,让我干什么都行。”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行啊,那你先把这辆三轮车的链条修好。修不好,就滚蛋。”
葵花蹲下身,那双手虽然在村子里干惯了农活,但面对这些精密又油腻的机械零件时,还是显得有些笨拙。油污渗进指甲缝里,怎么洗也洗不掉,刺鼻的味道熏得她直皱眉。但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找来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她身上,那些飞舞的尘埃仿佛都成了金色的粉末。她想起了老家那片金黄的葵花田,风一吹,花海翻滚,那是她的根,也是她的底气。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修车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走下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她是这一片的房东,姓王,平日里最是势利。王太太看了看满头大汗的葵花,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张,怎么让这种乡巴佬在你店里晃悠?脏了我的地界。”
老张陪着笑脸:“王姐,这是新来的帮工,勤快着呢。”
“勤快?”王太太冷笑一声,目光轻蔑地在葵花身上扫视,“就这副模样,能干什么?别到时候惹出什么麻烦来。我告诉你,要是再让我不顺眼,我立刻把你这店封了。”
葵花低着头,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反驳,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声音小的人往往最容易被忽视,但也最容易生存。她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拧进那颗螺丝里,把所有的尊严都藏在那些油污之下。
“咔哒”一声轻响,链条终于扣回了原位。葵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但真诚的微笑:“修好了。王姐,您要是有什么需要修理的,随时找我。”
王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礼貌弄得一愣,随即冷哼一声,转身钻进车里,扬长而去。尾气喷了葵花一脸,她咳嗽了几声,却没有生气,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
老张看着葵花,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丫头,有点意思。这城里的人,嘴比刀子还利。你能忍得住?”
葵花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零碎的钞票:“老张哥,我能住你那间杂物间吗?我不要工钱,只要给我个睡觉的地方,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去城里的大工厂找工作。”
老张沉默了片刻,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扔给了葵花:“杂物间在地下室,潮湿,但有电。记住,在这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别想着什么大道理,先把肚子填饱。”
葵花接过钥匙,感觉那金属冰凉,却让她的心踏实了几分。她走到三轮车旁,跨坐上去,用力蹬了一下踏板。车轮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她的渺小与微不足道。
但她没有低头,而是目视前方。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遮天蔽日。风从树叶间穿过,带来一丝凉意。葵花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对着向日葵发呆的农村姑娘,她是葵花,一个要在城市里扎根、开花的女人。哪怕土壤贫瘠,哪怕风雨交加,她也要向着太阳,努力生长。
远处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人流如织。葵花深吸一口气,拧动油门,三轮车缓缓驶入车流之中。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一株倔强的向日葵,倔强地挺立在城市的钢铁森林中,等待着属于她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