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在雨夜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林默坐在“蒂蒂有话说”工作室那张掉皮的真皮沙发上,手里转着一只早已没水的钢笔。窗外是这座不夜城永不疲倦的呼吸声,而屋内,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是《蒂蒂有话说电影》项目的第七次剧本围读会,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今天还不能说服资方那个名叫赵总的男人掏钱,那么他们这个筹备了两年的独立电影项目,就要彻底变成一堆废稿了。
“我觉得,蒂蒂不应该哭。”坐在对面的是导演老陈,他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眼泪太廉价了。蒂蒂是一个演员,她的痛苦应该是静默的,是那种无声的崩塌。”
林默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对面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孩身上。她叫苏小满,在这个项目里饰演主角蒂蒂。此刻,苏小满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神空洞,像是一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陈导,”林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蒂蒂不是哑剧演员。她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如果她不哭,观众怎么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我们拍电影,不就是为了让别人看见那些被隐藏的痛苦吗?”
“看见?”老陈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现在的观众,谁还愿意看真实的痛苦?他们要看的是爽点,是反转,是视觉奇观。我们的剧本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赵总昨天跟我透了底,他想加一场蒂蒂在雨夜中跳钢管舞的情节,说是为了增加商业卖点。”
林默心中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钢管舞?那个纯真、敏感、用表演对抗世界的女孩蒂蒂?这简直是对角色的亵渎,更是对整个创作初心的背叛。
“不行。”林默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是底线。蒂蒂可以堕落,可以迷失,但不能变成那样廉价的符号。她的悲剧在于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而不是主动跳进深渊取悦他人。”
“清醒?”老陈叹了口气,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而疲惫,“林默,你太理想主义了。现实是,如果没有赵总的钱,我们连场地都租不起。蒂蒂有话说,但在资本面前,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室内,吹灭了桌上的蜡烛。赵总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昂贵的风衣,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令人不适的微笑。
“哟,聊得挺激烈啊。”赵总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苏小满身上,“小姑娘,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我们的女主角。听说你为了这个角色,减重了十斤?很有毅力。”
苏小满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林默挡在她身前,冷冷地看着赵总:“赵总,关于加戏的事,我们之前已经沟通过多次。蒂蒂这个角色,不能加那些低俗的情节。”
赵总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林编剧,你搞错了一件事。电影是商品,不是艺术品。蒂蒂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观众想看什么。你想让她有话说?好啊,让她在银幕上‘说’给那些买单的人听。否则,这电影就只能在你们的硬盘里发霉。”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幕,背对着众人说道:“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要么按我的要求改剧本,要么,我就撤资。到时候,不仅电影拍不成,你们欠下的债务,还得自己还。”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默的心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老陈掐灭了烟头,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苏小满抬起头,看着林默,眼中终于蓄满了泪水。
“林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我……我不想跳那个舞。我怕。”
林默看着苏小满,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蒂蒂。那个在剧本里挣扎、呐喊、最终被现实碾碎的女孩。他意识到,赵总说得对,在这个时代,真正的痛苦往往是被沉默的,是被包装成娱乐消费品后丢弃的。
但他不甘心。
林默深吸一口气,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狠狠地划掉了之前写好的所有分镜脚本。墨迹晕开,像是一道道黑色的伤口。
“我们不改了。”林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不拍那种为了取悦别人而存在的电影。我们要拍一部让那些装睡的人醒不过来的电影。”
“你疯了?”老陈惊呼。
“蒂蒂有话说,”林默转过身,看着众人,眼神中燃烧着久违的光芒,“那就让她在电影里,说给我们听,说给所有还愿意倾听的人听。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看,这部电影就有了意义。”
苏小满擦干了眼泪,眼中的空洞逐渐被一种坚定的神情取代。她站起身,走到林默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雷声滚滚,掩盖了城市的喧嚣,却掩盖不住内心那股破土而出的力量。在这个被资本和流量裹挟的时代,他们决定做一件看似愚蠢却无比勇敢的事——为蒂蒂,也为自己,争取一次真正发声的机会。
电影尚未开机,但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