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鼠标上悬停了整整三秒。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隐隐滚过天际,像是一头被困在云层深处的野兽在低吼。而此刻,让他浑身僵硬、冷汗涔涔的,不是窗外的雷雨,也不是那台老旧电脑主机发出的风扇轰鸣声,而是浏览器地址栏里那个荒谬绝伦的搜索记录,以及刚刚自动播放的一段只有三秒钟的视频。
视频文件名很简单,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戏谑感——《蘑菇辶喿扌畐怎么治视频》。
林默是个普通的网文编辑,平时的工作就是在那堆毫无逻辑的爽文里挑挑拣拣,找点灵感或者骂娘。但今晚不同,今晚他在整理父亲留下的遗物时,在那个生锈的铁盒底层,翻出了一张泛黄的U盘。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守林人,三年前在一次深山徒步中失踪,尸体直到一个月后才在下游被找到,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法医鉴定为失足坠崖。
林默一直觉得父亲死得蹊跷。父亲生前最后半年,行为变得极其怪异,总是对着山里的蘑菇发呆,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音节。直到死前那天,他给林默打了个电话,声音颤抖得厉害,只说了一句:“默默,别信那些长斑的伞盖,它们在看你。”
当时林默以为父亲精神出了问题,或者是因为长期孤独产生了幻觉。直到今天,他鬼使神差地将这张U盘插进了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躺着的正是这个视频文件。
起初,林默以为这是个恶作剧或者病毒链接。毕竟文件名里的那些字,“辶喿扌畐”,看起来像是某种乱码,又像是生僻字的组合。在中文输入法里,这串字符对应的是“辶”(走之底)、“喿”(噪的右半边)、“扌”(提手旁)、“畐”(富的右半边)。这组合在一起,毫无意义,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拼凑感。
但他还是点开了它。
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亮起。没有片头,没有字幕,只有一片昏暗的树林。镜头晃动得厉害,像是手持拍摄,画面中满是湿漉漉的苔藓和扭曲的树根。接着,一只苍老的手入镜,手里捏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蘑菇。那蘑菇呈诡异的灰白色,伞盖边缘有着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
视频里的声音很轻,是父亲的声音,但语气中带着一种林默从未听过的狂热与恐惧交织的情绪:“它……它不是蘑菇。它在呼吸。你看这个纹理,像不像人的指纹?辶喿,走之旁加噪,意思是声音在走动;扌畐,提手旁加富,意思是用手去占有财富……不,是用手去占有生命。它们想让我们治,怎么治?烧?煮?没用。它们怕的是‘看见’。你越看,它们长得越快……”
话音未落,画面突然剧烈抖动,镜头转向四周。林默惊恐地发现,周围的树干上,不知何时长满了同样的灰白色蘑菇,密密麻麻,仿佛无数只窥视的眼睛。而在那片蘑菇丛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镜头。
视频戛然而止。
屏幕黑了下去,倒映出林默惨白的脸。
“幻觉,一定是幻觉。”林默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父亲生前确实有些神神叨叨,加上长期接触山林,出现一些认知障碍并不奇怪。他伸手去拔U盘,手指却在颤抖,几次都没对准接口。
就在这时,电脑音箱里突然传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林默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张上摩擦,又像是昆虫翅膀的震动。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沙沙声……沙沙声……
声音似乎不是来自音箱,而是来自他的卧室门外。
林默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原本昏暗的走廊灯光此刻显得异常刺眼。他记得很清楚,为了省电,他出门时关掉了走廊的灯。
沙沙声越来越大,伴随着一种湿润的、黏腻的脚步声。哒,哒,哒。
林默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视频里父亲那张扭曲的脸,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蘑菇。辶喿扌畐。走之旁,噪,提手旁,富。走之旁代表移动,噪代表声音,提手旁代表动作,富代表……丰盛?
他突然意识到,父亲最后那句话的后半段,他可能听错了,或者U盘的文件名本身就是一个警示,也是一个邀请。
“怎么治?”视频里的父亲在问。
林默的喉咙发干,他想站起来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向自己的书桌,那里放着一杯昨晚剩下的水,杯底不知何时竟长出了一小簇灰白色的菌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把手缓缓转动。
林默眼睁睁看着那扇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潮湿阴冷的风灌了进来,带着浓烈的泥土腥气。借着窗外闪电的光芒,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黑影。那黑影很高大,佝偻着背,身上披满了灰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蘑菇。
成千上万颗蘑菇,覆盖在黑影的每一寸皮肤上,伞盖开合间,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是无数张小嘴在咀嚼。
黑影缓缓抬起头,那张脸……是父亲。但父亲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蠕动的白色菌丝。
“默默,”黑影开口了,声音不再是父亲的,而是无数种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嘈杂回响,像是风吹过树林,又像是千万人在耳边低语,“你看见了吗?辶喿,声音在走动。扌畐,用手去触碰。怎么治?别治。来了,就一起长吧。”
林默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痒,低头看去,指甲盖下竟隐隐透出灰白色的色泽。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美工刀,狠狠刺向自己的手指,鲜血流出,但那白色并未消退,反而顺着伤口迅速蔓延。
视频还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它们怕的是看见。”*
林默闭上眼睛,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不能看,绝对不能看。只要看不见,它们就不存在。
然而,当那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回头。
窗外,雷声炸响,掩盖了屋内最后一声绝望的呜咽。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警察破门而入时,房间空无一人。书桌上,那张泛黄的U盘静静地躺着,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一行潦草的字迹:
“辶喿扌畐,已治愈。”
而在笔记本的角落,一朵小小的、灰白色的蘑菇,正悄然绽放。